一
盛夏無風的午後，暑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人便尋了一件輕巧之物，為自己搖出一縷涼意。於是有了扇。扇本是極簡單的器物，不過一柄一面，卻在中國人手裡，被搖出了千百種講究，搖成了一整套袖底的美學。
扇的起源甚早，最初並非為了納涼，而是用來障日、避塵埃，或是彰顯身分。晉代崔豹《古今注》記載一則上古傳說：「五明扇，舜所作也。」相傳虞舜廣開言路，作五明扇以示廣開視聽、求賢輔政之意，此後歷代帝王儀仗中，皆設有雉尾所製的長柄大扇，稱作「掌扇」或「障扇」，隨侍左右，象徵天子威儀，而非用以搧涼。
掌扇的構造也極其精美，上面的裝飾大都十分精緻華麗，體現了當時最高的刺繡工藝水平。精美的掌扇配上華貴的龍袍，兩者皆是最高技藝水平的製成品，龍椅上的皇帝在這二者的襯托下，自然有了一種天下之主的威儀。
宋代以後，掌扇漸漸的成了帝王獨有的特權，成了一種儀仗與裝飾。甚至在陸游的《老學庵筆記》中這樣的記載：「天下神霄，皆賜威儀，設於殿帳座外面南東壁，從東第一架六物，曰錦繖、曰絳節、曰寶蓋、曰珠幢、曰五明扇。」也就是說，掌扇與錦繖（錦傘）、絳節（天帝、仙君所駕的儀仗）、寶蓋和珠幢都是威儀的象徵。
可見扇這件器物，最初其實有一種政治與禮儀上的意涵，要遲至後世，才漸漸卸下這層莊重的外衣，成為尋常人納涼的用具。
二
及至漢代，扇漸漸成了文人雅士手中不可或缺之物，團扇、紈扇相繼而起，多以絹帛製成。班婕妤失寵於漢成帝，曾作《怨歌行》以團扇自況：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最新裁出的齊地上好絲絹，猶如霜雪一般潔白。用它縫製出一把合歡團扇，像輪渾圓渾圓的明月。隨你出入，伴你身側，搖動起來微風徐徐拂面。團扇呵，常常擔心秋來的季節，那時涼風會代替夏天的炎熱。用不著的團扇將被拋棄，扔進竹箱，往日的恩情也就半路斷絕。
漢成帝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班氏被選入宮，有文采，受漢成帝寵信，被封婕妤。後來，趙飛燕和趙合德姐妹入宮受寵後，十分嫉妒班婕妤在漢成帝心目中的地位，便設計陷害班婕妤。班婕妤從此不受漢成帝的寵幸，為防有生命危險，班婕妤懇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宮。在漫長而寂寞的冷宮生活中，班婕妤的心靈無法得到慰藉，遂作《怨歌行》以感傷自己的身世。
團扇本為消暑而製，秋涼一至，便遭棄置箱底。班婕妤以扇喻己，寫的是紅顏失寵的悲涼，這一則「秋扇見捐」的典故，此後便成了中國詩詞裡形容女子色衰愛弛的固定意象之一。而名篇《怨歌行》亦被稱作《團扇歌》。
這一則典故，此後在唐詩裡屢屢被重新演繹。王昌齡寫漢宮秋怨，同樣借班婕妤舊事，寫下《長信秋詞》：「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失寵的宮女清晨灑掃，手持團扇徘徊殿前，自嘆容顏竟不及那飛過的寒鴉——寒鴉雖醜，卻能自由飛入受寵的昭陽殿，沾得帝王身邊的日光，而自己空有玉顏，卻只能困守這長信宮中，形同棄置的秋扇。
晚唐王建《調笑令》亦有「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之句，寫失寵美人以團扇半掩病容，寥寥數語，同樣是「秋扇見捐」這一意象的延續。一柄小小的團扇，就這樣在漢唐詩詞裡，道盡了深宮女子命運的悲涼。
三
扇有多種，形制不同，性情各異。團扇圓潤，多為女子所執，搖曳間自有一段婉約風致；蒲扇取材芭蕉葉或蒲葵葉，樸拙耐用，是尋常百姓家中夏日必備之物；至於摺扇，相傳是經由日本、高麗傳入中土，可開可合，攜帶便利。
北宋郭若虛《圖畫見聞誌》便記載了高麗使者進貢摺疊扇一事，其扇「用鴉青紙為之，上畫本國豪貴、雜以婦人鞍馬」，可知摺扇初入中土時，尚被視為域外奇物，須待明清兩代，方才漸漸普及，成為文人案頭與袖中的必備之物，扇面題詩作畫，一柄摺扇，往往身兼書畫小品的身分。
四
文人執扇，講究的不僅是搖，更是「持」的姿態。《晉書》記載，王羲之曾在一位賣扇老嫗的六角竹扇上即興揮毫題字。老嫗起初面有慍色，以為字跡污損了扇面，難以出售，王羲之卻對她說，只需告訴買主這是王右軍所書，扇子必能賣出高價。老嫗依言而行，果然人人爭相購買。
一柄尋常竹扇，因了幾行墨跡，身價陡增百倍——這正是中國文人的一種奇特信念：字可以生金，才情可以換米。
五
扇入詩詞，往往別有寄託。杜牧筆下的秋夜，有一幕極清幽的畫面：「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一位深宮女子，手執輕羅小扇，追撲著飛舞的流螢；夜色涼如水，她臥在石階上，仰望牛郎織女星。扇在此處，已不僅是納涼之物，更成了深宮寂寞裡，唯一可以消遣的玩物。
相比之下，大詩人李白就要隨性瀟灑得多了。他在一首五言絕句《夏日山中》寫到：
懶搖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懶得搖動白羽扇來祛暑，直接敞開衣服悠然自得的待在蒼翠樹林中。將解下的頭巾掛在石壁上，披散著頭髮，任由松間的涼風吹過頭頂。
詩人通過「懶」、「裸」二字突出了詩人在山中夏日乘涼的悠閒和無拘無束、嚮往自然的心情，描繪了一幅生動的夏日消閒圖畫——詩人在山林中曠達瀟灑，不為禮法所拘，頗有魏晉風度。
蘇軾亦愛以扇入詞，《念奴嬌．赤壁懷古》一闋，寫周瑜當年破曹的意氣風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周瑜手執羽扇，頭戴綸巾，談笑之間，曹軍的戰船便已在檣櫓灰飛煙滅之中化為烏有。一柄羽扇，搖出的不是涼風，而是運籌帷幄的從容與氣度——這是中國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儒將形象：臨大敵而不亂，決勝負於談笑之間。
六
執扇之姿，古人亦有講究，民間素有「文胸武肚，僧道領，媒肩袖」之說。文人搖扇，多扇於胸前，顯出斯文氣度；武將搖扇，愛扇腹部，透著幾分豪邁粗獷；僧道之人執扇，多扇於領口，端方持重；媒婆說親，則愛搖扇於肩，一邊搖一邊察言觀色。方寸之間的一把扇子，搖出的姿態，竟能透露出執扇之人的身分與性情——這大約便是中國器物美學裡最耐人尋味之處：物本無情，情皆在用物之人的舉手投足間。
七
摺扇至明清，漸漸從納涼之具，演變為文人雅集必備的清玩。扇面雖小，方寸之間，卻可作畫題詩，江南文人相聚，往往互題扇面，作為酬贈之禮。
鄭板橋、唐寅等人皆善畫扇，一柄扇面上，或是幾竿疏竹，或是數筆寒梅，收在袖中，隨身攜帶，展開便是一幅可觀可賞的小品——這是中國人特有的智慧：將實用之物，一步步提升為藝術之器，讓消暑的工具，同時也承載了文人的性情與才學。
從虞舜五明扇的求賢之意，到班婕妤秋扇見捐的宮怨，再到王羲之題扇生金的雅事、鄭板橋唐寅畫扇的清玩，一柄扇，走過了數千年，從帝王儀仗，走入深宮怨女之手，又走入文人雅士的袖中——它搖動的，早已不只是一縷清風，更是中國人層層疊疊、代代相承的一整套情感與美學。
這個夏天，不妨也依了古人模樣，尋一柄扇，慢慢搖上片刻——搖出的未必是涼意，卻可以是一份難得的、屬於自己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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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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