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後，我不意間成了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因此常在師長的安排下與學習不大開竅或不怎麼聽「招呼」的男生為鄰。他們多半人高馬大，生機勃勃，屬於身體和精神上均不輸於教師群體的少數派。
初入小學的學習小組搭檔許同學，高挑矯健，沉默寡言，他既不挑戰老師，也不挑戰任何學問。我的算術水平相當平庸，但許君做起加減法還需略微舞動自己修長的十根手指。
週二下午，我有時去他家「下小組」（互相幫助，一起寫作業）。他大哥上晚班前總輕聲囑咐我受累幫忙他弟，然後轉頭大聲呵唬弟弟好好學習，不然以後沒飯吃勿謂大哥言之不預也咘啦咘啦。許家有一隻特別龐大的座鐘，靜室內秒針咔嚓作響，逢整點報時凜凜有聲，頗似大哥化身，無影無形中餘威統御飯桌作業場。我心說他弟學習很盡本分，要怪就怪大家都沒有五十根手指頭。大哥的預言並未應驗，許君勝在「高挑矯健」，不幾年就去打棒球吃香噴噴飯菜了。
幸好殘酷的預言通常法力有限。我還有一位頭頂薊花髮型的黑臉膛同桌，考試常不及格，心中也真能了無掛礙。老師們哀莫大於心死，於是讖又曰：「XX，你將來哪裡找得到飯碗！」可是他樂團團長的父親每天正野蠻逼迫他練習好多小時的小號，和許君一樣，他的「飯碗」，好巧不巧，也不屬老師們的鍋灶。
多年後，另一則女教員對同學王某的預測則更為大膽而具體，就是直言其「整天胡攪蠻纏，將來考不上大學」。王某素無人緣，還給我起過外號，並且利用午餐時間寫在黑板上，親自講解外號的靈感思路。故而我聞師言，喜憂參半。誰知那王某竟可破咒而出，最終考取了北方某大學。未幾，卻由於一貫各種隨心所欲，拒不參加考試等等劣跡，被大學果斷除名。王某踏上了南歸的列車，消息在母校八卦圈震盪，當初女教員的金句經受了時間的洗鍊，收穫到遲來的果實。
曾經，各科老師均在一位薛姓同學面前且戰且退，遂祭出下下策：把他安排在第一排，坐在我前面。薛君身形闊大，小山般擋住我前方的黑板，不知是不是他在食堂上班的媽媽的功勞。他從不會像大白同窗那樣在後排大放悠長響屁，被語文老師一句：「哎呀，什麼聲音，又臭又長，還帶拐彎？」引發哄堂大笑，頃刻之間，文人面前灰頭土臉，敗下陣來。
薛君常年不改一襲軍綠衣褲，下午上課會挾一身蔥花大餅氣，午餐炊飲可窺一斑。我若有事在後方謹慎細聲相求，他必玉山傾轉，朗聲應答，瘦高的語文老師除了吃驚地瞪大雙眼：「成何體統！」外，再無任何妙語相揶。數學先生的武行三件套同樣不很奏效，有一回，薛同學正背轉身軀，與我開示一道數學難題，兼論此題的大不通之處。數學先生忽然一鏢暗器（手中粉筆）無聲命中薛君後腦，怎奈此人談興正濃，毫無悔意。其後，粉筆、板擦、教鞭漸次襲來。薛同學保持轉身，只約略抬起右臂，左右拂擋彈雨，上下撥打鵰翎，其間言談不輟，面色不改。彼時我正在亂翻媽媽的《希臘神話和傳說》，暗嘆薛君生不逢時，如若投生遠古希臘，或可大有一番作為。
初中有一位體型微胖的沿海人士，由於太過「善談」被調整至前排與我同桌。他的常服是一件洗至微微褪色的棕色燈芯絨外褂，圓圓的頭臉，文質彬彬，極善課堂清談。頗似電台晚間節目主播，話題天南海北，或舉重若輕，或舉輕若重。開頭可能是漫不經心的：「貝多芬，你聽過嗎？」這只是話頭兒，你無須答對。汪同學料定你對貝氏聞所未聞，因此直接漫憶起他昨晚的聽後感，洋洋灑灑。末了，以一句「太早聽到，恐易糟蹋了好東西」幽幽做結，留聽眾在那裡頹然握筆發呆。
一堂生物課上，老師正在台上講解試卷，汪生則台下輕聲細語縱論起「養花經」。談到茉莉花時，我終於搭得上話，於是我們談單瓣，複瓣，香型，談枯葉尖，紅蜘蛛，談屬米蘭之晝與屬茉莉之夜……正說到開春後如何各自家中剪枝、扦插，以便帶到學校交換品種這一節，黑框眼鏡男老師忽地站起身，憤然插話：「汪XX，看在都在講『生物』的份上，到底你講還是我講？你還真沒完沒了了你？還是橫向的沒完沒了！」誰料得到末尾老師能劍走偏鋒，尖刻暗襲同桌的我？在餘怒驅使下，他還順便把我的一百分生物卷子揉做一團，拋擲於腳下。
事已至此，我確乎淡出了老師眼中可堪重任的好學生圈子，所幸我也沒有過去那麼在意「好不好」的了。聽多了汪生口中什麼道人所言「看破認真」之類，漸覺自己亦是可門可窗之人，此處不好了，盡可以別處另謀一番造化。
不過，我私底下尚有些羈絆，做不到鄰桌們那種完全的灑脫，還會擔心哪天不小心收到老師將來沒有飯吃的預言。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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