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盖尔恩豪森、纽伦堡、慕尼黑
凯撒堡
一早离开盖尔恩豪森前,全体团员在格里美豪森旅店前和店主登哈特夫妇合影,我很早即拉行李到巴巴罗萨街星光广场上车,原本已懒得再爬上施米特巷,等待半晌方才发现我的客房钥匙竟在身上,于是只有拔腿上坡还钥匙兼赶合照,我故意演得像接力赛传递接力棒般夸张地跑向登哈特夫妇,给大家增添一点乐趣。团长洪光浩在此地与我们分别,他要前往巴黎,大会为他在老窖餐厅备车。
午前来到了巴伐利亚州(Bayern)的纽伦堡(Nürnberg),这是传统德国的代表性城市,城内拥有无数的半木造屋,还保留有一段中世纪的城墙,而在腓特烈一世手中完备、于一零五零年到一五七一年间作为神圣罗马帝国行宫与帝国议会重要会址的帝王堡(凯撒堡,Kaiserburg),就矗立在此地一处高耸的砂岩岩盘上。纽伦堡的地名就与这一个岩丘有关,因为古德语称岩丘为Nuorenberc。一二一九年神圣罗马帝国王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将此地规划为帝国自由城市,由帝王直接统治,税收直接供帝国军队军饷之用,由于享受众多减税特权,乃吸引商旅聚集而成为贸易大城。纽伦堡的德国古风,给了狂热的日耳曼民族主义者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 1889-1945)和他领导的国家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纳粹党,National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partei)相中,成为德国民族文化的样板,选择在此举行一年一度的全国党代表大会以及各种大型庆典,一九三五年更通过恶名昭彰的〈纽伦堡法〉(Nürnberger Gesetze),废除犹太人公民权和实施种族净化政策。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纽伦堡被视为纳粹巢穴,遭到同盟国空军的全面性轰炸,伤亡惨重。战后同盟国在此召开军事大审,审判德国军事战犯,这一次的审判成了法理学中的重要公案,德国战犯宣称他们的种族清洗和屠杀行为系依法行政,军事法庭则以〈纽伦堡法〉等恶法违反自然法,不算法律为由,判决德国战犯违法有罪。战后纽伦堡重建,则恢复了中世纪的旧观。
我们从纽伦堡古城墙外缘跨过护城河由动物花园城门(Tiergärtnertor)进入旧城区,这座城门其实是凿山而过,所以有相当的长度。城门所以叫动物花园,是因为离此不远有一处王家鹿场。一出门口映入眼帘的木造楼屋是阿尔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 1471-1528)旧居,他是文艺复兴时期第一位到意大利留学的日耳曼画家,他也是建筑师和印刷工,他透视和写实的田园画作,深受日耳曼人们所喜爱。杜勒本人有一头卷毛长发和八字翘胡,斯文细致的五官下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野性和帅气,他很喜欢自己的样子,一生中也画了不少自画像。动物花园城门广场上有一个铜制的野兔塑像,就是以杜勒的不透明水彩画作〈野兔〉(A Young Hare)为蓝本的。我看康基祐到处拿相机自拍,就开他玩笑道:“古有杜勒喜自画,今有基祐爱自拍”。我现在又想到两句:“画笔相机皆写真,两个男人一样帅”。动物花园城门广场的另一边是彼拉多楼(Pilatushaus),楼外高处有圣乔治(Sante George)塑像,圣乔治是天主教的圣人,原是三世纪时巴勒斯坦的一位罗马骑兵军官,因反抗罗马帝王戴克里先(Gaius Aurelius Valerius Diocletianus)而被害,传说他能英勇屠龙和英雄救美。彼拉多楼原是十六世纪一位军械士汉斯‧格林瓦尔德(Hans Grünwald)的宅邸,他的家族在宅邸外头树立穿着盔甲的圣乔治像,有宣扬他们家所做的军械可以让军人像圣乔治一般勇猛无比、刀枪不入的广告作用。至于屋名何以叫彼拉多楼,是因为天主教徒有拜苦路的习俗,藉由模拟耶稣由罗马犹太行省总督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衙门被押解送上十字架的受难过程,来进行修行,彼拉多楼就位于纽伦堡以圣约翰墓园(St. John’s cemetery)为终点的一条苦路的起点。
接着我们步行爬上雄伟的凯撒堡,行经一处王家马厩,就望见雕着神圣罗马帝国老鹰国徽的城门了。凯撒堡城中有一个六十米深的古井,因此城门一关,可以经年死守,不怕水源被切断。外城楼有一个双重结构的礼拜堂,上层为帝王御用,下层则供王公大臣一般使用。凯撒堡上又建有圆柱楼塔,高耸入云,方圆百里景物尽收眼底,因而成为整个纽伦堡的地标。我们没人上到楼塔去,但在城墙上瞭望纽伦堡全景,居高临下,也够壮观的。一二九一年十字军东征运动结束以及十四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帝王大权旁落后,许多骑士成为冗员,甚至有沦落为强梁靠抢夺掳掠为生的,其中名号最响的一位强盗骑士叫叶佩莱恩‧冯‧盖林根(Eppelein von Gailingen, 1310-1381),他被逮捕后囚禁在凯撒堡五角塔楼,为纽伦堡市议会决议择期处决。传说行刑当天,依据往例他可以要求在被吊死之前先在绞刑台附近走动,于是他趁隙从防守最松懈的地方夺马跃墙越过护城河扬长而去,并在城墙上留下马蹄印,实在武功高强盖天下。他七十岁的时候还是被一位农村的马车夫逮捕了,最后遭车裂正法。
中央市场
从凯撒堡下山后,我们钻巷道直到杜勒广场,杜勒的纪念碑与铜像树立在广场中央,这是他逝世三百周年,由巴伐利亚太子路德维希(Ludwig Karl August, 1786-1868)也就是后来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Ludwig I)为他设立的。穿过纽伦堡市政厅(Nürnberger Rathaus)和圣塞巴德教堂(St. Sebalduskirche)夹峙的街道,转入市政厅广场上的一家于一四三一年即开张的德国饭馆,罗斯兰烤肠店(Bratwurst Roslein),这家餐馆可容纳五百个座位,感觉和台湾的啤酒屋很像。今天午餐自理,但大家都涌进了这家店,除了吃素的周世文,就是为了一尝著名的纽伦堡小香肠。纽伦堡小香肠的特点在短小,因此可以烤得入味更透彻,而且想吃多少就点多少,适合食量小的妇孺。我点用了小香肠配德国酸菜,外加一杯白啤酒(小麦啤酒),有几位团员点了黑啤酒,服务员送错了,请导游缇娜跟她们说,还一脸老大不高兴。
吃饱后大家信步走到中央市场(Hauptmarkt),相约在美泉(Schöner Brunnen)集合。周世文也出现了,我们吃烤小香肠时,他跑去玩具博物馆(Spielzeugmuseum)看玩具去了。纽伦堡是德国的玩具制造中心,这里是胡桃钳玩具雕刻的发源地,每年这里都会有热闹而盛大的圣诞市集,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1840-1893)的芭蕾舞剧《胡桃钳》(The Nutracker),系改编自德国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 1776-1822)的童话〈胡桃钳与鼠王〉(Nussknacker und Mausekönig),就源自纽伦堡胡桃钳玩具礼物的灵感。故事是说一个小女孩在圣诞夜收到士兵造型的胡桃钳礼物,夜半发现胡桃钳士兵率领玩具兵和七头鼠王带领入侵的老鼠打起仗来,小女孩拿拖鞋帮助胡桃钳击败鼠王,胡桃钳变成王子,带着她到糖梅仙子的宫殿结婚。而后小女孩醒来,才发现原来是做了一场梦。
中央市场原本为犹太人的居住地,因一三四九年的一场大火焚毁殆尽后始辟为广场。有着阶梯状山形墙的圣母院(Frauen Kirche)座落于广场东侧,正面有一座一五零九年年打造的音乐钟叫“活动小人偶”(Männleinlaufen),以一三五六年神圣罗马帝国帝王查理四世(Karl IV, 1316-1378)颁布金印诏书为主题设计,这部诏书确立了神圣罗马帝国帝王由选帝侯选举的体制,故而壁钟每天正午会有七个穿着红衣的选帝侯人偶由机器推出向查理四世人偶表示敬意。美泉位于广场的尽头,是一座哥德式的十九公尺金塔喷泉,建于一三八九年到一三九六年间,整个塔身份成四层,共立有四十个石像,反映十四世纪时神圣罗马帝国的世界观,最高一层是摩西和七位先知,第二层是七位帝王候选人和九位英雄,第三层是四位神父和四位福音书作者,即马太、马可、路加与约翰,最底下一层是象征哲学和七种文学艺术的雕像。在铁围篱的东南侧上镶着一个可以转动的金环,是一九零二年一名实习锁匠给镶上去的,传说只要转金环三圈并在转动中许愿,在不告知他人的情况下所许的愿望都能实现。我凑热闹上去摸了金环三圈,因为不会讲德语,什么愿也没许。不过我猜想人们怎么摸也没有用,因为真品的美泉金塔现在德国国家博物馆里,广场上的是仿制品。
我们接着到圣塞巴德教堂参观,这座教堂于一二二五年起造,两座尖塔高耸入云,是纽伦堡历史最久的教堂。圣塞巴德教堂以纽伦堡的守护神圣塞巴德陪祀,可是他到底是谁,生平为何,则莫衷一是。一说他是十一世纪时的法朗孔(Francon)人,在往意大利朝圣的路上,在纽伦堡成为传道人;一说他是八世纪时的法兰克王国的贵族,在意大利问道于同样来自日耳曼的圣人,而在锡巴尔德赖克瓦尔德(Sebalder Reichswald)成为传道人,日后则以他成道的地方为教名;再一说则说他原是丹麦国王子在巴黎求学,在与法国公主举行结婚的当夜,他悟道逃婚到罗马去修行。无论他是谁,最后罗马天主教教宗把教化纽伦堡森林的任务指派给了他,但直到一四二五年纽伦堡市议会向教宗马蒂诺五世(Martin V, 1368-1431)提出请求,塞巴德才被正式委任为纽伦堡的守护神。教堂的祭坛前安置着圣塞巴德的青铜棺,但塞巴德并没有躺在里头,那是一五零八年到一五一九年纽伦堡的雕刻家彼得‧菲舍尔(Peter Vischer the Elder, 1455-1529)父子奉献的。我利用教堂天窗斜射下的阳光,请吴俊昌在教堂侧面的讲坛上替我拍了一张独照。离去之前,我买了一张在圣塞巴德教堂录制的巴洛克音乐家约翰‧帕赫贝尔(Johann Pachelbel, 1653-1706)的管风琴作品集,他为三把小提琴和巴松管所写的〈D大调卡农〉(Kanon und Gigue in D-Dur für drei Violinen und Basso Continuo)是大家百听不厌、耳熟能详的世界名曲。我们则演唱过他所写的〈感谢主〉(Nun Danket alle Gott)。约翰‧帕赫贝尔生在本地,只活到五十二岁,生前几年就是担任圣塞巴德教堂的管风琴师。走出圣塞巴德教堂,惊讶地看到一位妇女坐在门前乞讨。
最后在美泉集合前的短暂片刻,我又溜进了建于十四世纪的市政厅晃了一下,里面有一个小博物馆,展示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王冠。
王家啤酒屋
离开纽伦堡后,我们再驱车前往慕尼黑(München),德国的第三大都会,巴伐利亚州的首府。慕尼黑原意为修道士之地,可知最早由天主教主教统治该地,但一一五八年萨克森兼巴伐利亚国公狮子亨利(Heinrich der Löwe, 1129-1195)觊觎慕尼黑转运萨尔兹堡(Salzburg)岩盐的地利,而在伊萨尔河(Isar)上建桥提供交通来往利便之服务,并攘夺主教之统治权,终于获得神圣罗马帝国帝王腓特烈一世之承认,慕尼黑才算建城。
于我而言,慕尼黑算是旧地重游了,二零零零年七月,我随世纪参加在奥地利举办的第一届合唱奥林匹克大赛,即于回程经过慕尼黑。记得那年在此口中大啖德国猪脚和啤酒,看舞台上巴伐利亚农家装扮女孩手钟与舞蹈演出,音符该谁摇钟谁就转身,裙䙓四处飞扬,风情万种,教人眼睛不知该往哪摆。就在心神荡漾之际,我们在冷雨中的傍晚进入了慕尼黑市区,车停靠在最繁华的马克西米连街(Maximilianstraße)上,然后步行穿经无数的时尚名店,来到玛丽恩广场(Marienplatz)边上一五八九年开张的王家啤酒屋(Hofbräuhaus)。这里曾经是前巴伐利亚王国的宫庭啤酒厂,最早是巴伐利亚公爵威廉五世(Wilhelm V, 1579 – 1597)建立用以替代昂贵的进口啤酒的。德国人身形魁梧,巴伐利亚人更是如此,他们的啤酒杯和我们的啤酒瓶一样大,在这里啤酒比瓶装水还便宜,所以啤酒便成了日常的饮料,人们越喝肚子就越大。慕尼黑啤酒节(Oktoberfest)是慕尼黑最著名的节庆活动,首次举办于一八一零年十月,是为了庆祝巴伐利亚太子路德维希和萨克森希德伯格豪森(Saxe-Hildburghausen)公主特雷莎(Therese, 1792–1854)的婚礼。这位慷慨与人民同乐的太子,热爱艺术,就是他在纽伦堡为杜勒设立铜像的,全城一起饮酒为他的婚礼狂欢,是何等的快意呀,但他的命运,又彷若慕尼黑骤冷的气候,一八四八年,他因镇压自由化运动,加以与情妇罗拉‧蒙斯特(Lola Montez)的绯闻传出,引起人民不满,乃发动革命将之推翻。慕尼黑人民仍然齐聚啤酒屋或上街狂欢痛饮,将近四十年前王子与公主的盛大婚礼,以为从此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竟是这般不堪的下场。
王家啤酒屋大厅中间有小型的管乐队演出,人们就这么边吃喝边听管乐,我们团员人多,只能自求多福自找位子,我绕了半天,幸亏黄泰伟在啤酒屋的角落找到几个位子,好不容易才坐了下来。我点了招牌的德国烤猪脚和白啤酒。我看到在我正前方有一对年轻的外地人,就搬了两张板凳啃纽结状椒盐卷饼配啤酒,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吃的,但他们为了瞻仰王家啤酒屋,宁愿如此委屈自己地干过瘾。
王家啤酒屋在德国现代史上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因为纳粹党可以说就是在这里诞生的。一九二零年二月二十四日,前一年刚成立的德意志工人党(Deutsche Arbeiterpartei)在刚过三十岁的奥地利移民中央委员希特勒的提议下,在这个可以容纳两千人的大厅里召开党员大会,希特勒发表了他参与草拟的二十五点纲领,主张大日耳曼主义、废除不平等条约、反犹太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和中央集权,在希特勒雄辩滔滔的演讲后,二十五点纲领通过了,四月,德意志工人党在党名前增加了“国家社会主义”字样,纳粹党正式成立。
吃完晚饭,在王家啤酒屋外休息,对街路边有人在吹阿尔卑斯号(alphorn), 似乎在为我们接下来在阿尔卑斯山区的旅行送行。在到欧罗巴旅店(Hotel Europa)休息的路上,周嘉琪跟大家收追加的欧元公费,我糗大了,我身上新台币很多,就是没换几张欧元,就先欠着。欧罗巴旅店没有足够的无线网路账号供旅客使用,但黄泰伟则带了无线网路发射器来,替团员解决了上网的问题,实在厉害。我要使用市内电话,则因值旅店整修内部,电话线路又不通。我事后方知,在慕尼黑担任访问作家的中国大陆异议作家周勍来找过我,但旅店也未告知,实在是一家非常两光的旅店。周勍二零零六年九月以《民以何食为天?中国食品安全透视》一书获得德国尤里西斯国际报告文学奖(Lettre Ulysses Award for the Art of Reportage)优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