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18岁的化学家威廉‧亨利‧珀金(William Henry Perkin)正在在自家阁楼上的一个简陋实验室里,尝试利用源自煤焦油的化合物进行实验。
他的导师奥古斯特‧威廉‧冯‧霍夫曼(August Wilhelm von Hofmann)曾提出过一个假设,认为通过煤焦油的化学物质或能合成珍贵的抗疟疾药物。彼时作为助手的珀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发现它的人。
这次实验以失败告终。珀金未得到预期的药物,而是制出了一团棕色稠状物。不过当他用酒精清洗烧杯时,却意外发现一种鲜紫色沉淀物残留了下来。
该沉淀物成为了世界上首个人工合成的紫色染料。
在合成染料发明之前,人们只能从植物、黏土、矿物以及某些动物(例如昆虫和乌贼)当中提取天然染料。
天然染料(例如来自黏土的染料)往往褪色很快,而持久的天然染料(如靛蓝)则需要复杂的提取工艺,使其价格昂贵。
然而,珀金的紫色染料既稳定又易于制造。
紫色染料一经问世,便在英国及全球引发热潮。消费者纷纷追捧,出现了所谓的“紫色热”,甚至当时的时尚界偶像维多利亚女王也订购了紫色的礼服、帽子和手套。
珀金的发现和商业成功激励了欧洲化学家从煤焦油中寻找更多染料,随后分别于1858年发现了洋红色染料,1861年发现了甲基紫,1863年又发现了俾斯麦棕。
合成染料很快被广泛添加到各种物品中,包括服装、塑料、木材以及食品。
然而,这一快速的创新并非没有代价。许多染料/色素在发现数十年后被证实有害。在其被发现的一个多世纪以后,美国于近期宣布将从食品中移除合成色素。
食品中的添加色素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会通过为食物着色来提升其视觉吸引力。例如,黄油的颜色并非总是黄色。黄油的色泽会随着牛的饲料、品种和泌乳周期的不同而出现季节性变化,例如夏季时呈现亮黄色,冬季时则呈淡白色。
东京大学文化与商业史领域副教授久野爱(Ai Hisano)在《商业史评论》(Business History Review)中提到:“奶农采用胡萝卜汁和一种叫做胭脂树红(annatto)的植物种子提取物为黄油上色,使其全年能够保持一致的黄色。”
与人工色素不同,天然色素更易受到pH值、温度及湿度的影响。它们的色泽跟浓度也会发生变化,黄色会变淡。
久野指出,工业化在19世纪末的兴起,让包装食品和加工食品变得普及,而追求色泽一致和批量着色的做法很可能便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久野在接受《大纪元时报》采访时表示:“批量生产和工业化需要更简单、更便捷的食品制造方式,而使用煤焦油色素是实现食品流程标准化的一种办法。”
由于包装食品易失去新鲜度,导致色泽会更快褪去或看起来不那么自然,因此早期一些公司会添加硝酸钾和亚硫酸钠等化合物以保持肉类等产品的颜色,这些添加化合物相对无害。
更骇人的事例则包括使用有毒金属(例如铅)给奶酪和糖果上色,用砷酸铜给腌黄瓜和陈年茶叶着绿色以保持新鲜外观,还有因铅和铜中毒而导致死亡的报导。
染料公司自1870年代开始生产合成食用色素,而食品监管则始于1880年代。美国农业部下属的化学局(Bureau of Chemistry),即后来成为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部门,负责检测食品安全等问题。
奶制品如黄油和奶酪,则是联邦政府最早批准使用人工着色的食品。
正如合成食用色素如今成为现任卫生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和FDA局长马丁‧马卡里(Martin Makary)重点打击的对象一样,这些染料在当年也不受化学局局长哈维‧威利(Harvey Wiley)的欢迎。他在1907年曾写道:“所有此类色素材料都是应受谴责的,无论是出于对健康的危害,还是因为其具有欺骗性。”
尽管威利有这样的批评,但当他撰写《食品及其掺假》(Foods and Their Adulteration)一书时,市面上几乎所有的黄油都已被人为着色。
威利写道:“给黄油着色的目的无疑是为了让消费者觉得它看起来比实际更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欺骗行为。”他认为,如果奶牛在冬季得到适当的饲养,它们自然会产出色泽诱人的黄色黄油。
他强调:“黄油的天然色泽比人工色泽更具吸引力,正如任何天然色彩都优于人工色彩一样。”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
此前一年,也就是1906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纯净食品和药品法》(Pure Food and Drugs Act),禁止在食品中使用有毒及危险的着色剂。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于该法案生效的同一天成立。
禁令出台后,FDA批准了七种合成食品色素,其中多数在1950年代被禁止,因为新的动物研究证明它们具有毒性。
然而,相较天然色素添加,FDA历来对合成色素的审查更为严格。合成食用色素需获得FDA认证才能使用,而天然色素则无需此项认证。FDA将人工色素视为食品添加剂进行监管,而天然色素则被归类为安全,属于监管要求相对宽松的授权程序。
到了1938年,新法律则要求所有食用色素,无论是合成还是天然,都必须在产品标签上注明。
到了1950年代,随着石油和天然气取代煤炭成为主要能源来源,食用色素不再以煤焦油衍生品为原料,而改用石油基化合物制成。
食品科学家布莱恩‧郭‧黎(Bryan Quoc Le)向《大纪元时报》表示,这些新的石油基食用色素在成分和化学性质上与早期的煤焦油色素非常相似。
“石油产品更为便宜、安全,且供应量更多。”他说。
合成食用色素的使用量每十年都在稳步增长。根据FDA认证的数据,食用色素的消耗量自1955年以来已增加了五倍。
另据一项2016年的研究估计,超过40%的面向儿童销售的杂货店产品中含有人工色素。
癌症疑虑
到威利成为FDA首任局长时,专家们仍在争论哪种食用色素的风险更高。此后几十年里,最初被批准使用的添加色素数量逐渐减少,如今只剩下六种仍在使用。
1950年,许多儿童食用含有橙色1号(Orange No. 1,一种合成食用色素)的万圣节糖果后生病。纽约民主党国会议员詹姆斯‧德莱尼(James Delaney)发起听证会,促使FDA重新评估所有获批的着色添加剂。
听证会还促成了《德莱尼条款》(Delaney Clause)的通过,该条款禁止FDA批准任何在人体或动物中可能致癌的食品添加剂。
在动物致癌性证据出现后,橙色1号及其它几种获批添加色素被移除。此外《德莱尼条款》也促使了川普政府于今年1月禁止了赤藓红(Red No. 3,美国)食用色素的使用。
南卡罗来纳大学药学院副院长兼结肠癌研究中心主任洛恩‧霍夫塞思教授(Lorne Hofseth)是美国为数不多研究合成食用色素对健康影响的科学家之一。
他向《大纪元时报》表示,这些添加色素属于外源性物质(xenobiotics),即对人体来说是外来的物质,“任何对身体来说是外来的东西,都必然会引起人体的免疫反应。”
“所以,如果你从孩提时代一直到成年,年复一年地摄入这些合成食用色素,就会导致体内出现慢性低度炎症。”
为测试添加色素的健康影响,霍夫塞思在实验室里将红色、黄色和蓝色的食用色素洒在细胞上,并观察到DNA受损。“DNA的损伤与致癌过程密切有关。”他指出。
其研究显示,小鼠在高脂饮食中接触诱惑红(Red No. 40)色素长达10个月后,出现了肠道菌群失调——这是一种不健康的肠道微生物失衡和炎症的表现,表明肠道细胞DNA受到了损害。
“以上发现支持了诱惑红色素是一种危险化合物的假设,它会扰乱与(早发性结直肠癌)发展有关的关键因子。”霍夫塞斯与其同事在2023年发表在《毒理学报告》(Toxicology Reports)期刊的研究中写道。
目前食用色素致癌的具体机制仍待揭示。
霍夫塞斯推测,红色和黄色添加色素的生物效应或与它们皆属“偶氮色素”(azo dyes)有关。人体肠道内的细菌能分解偶氮化合物,产生可以改变DNA的生物活性物质。他认为当这些生物活性物质损害了肠道,它们便会促成一些儿童在食用添加色素后出现行为问题。
行为问题
虽然食用色素与癌症之间的联系尚未完全明确,但食用色素与某些儿童行为问题之间的关联则被更广泛接受。
西内华达学院心理学教授丽贝卡‧贝文斯(Rebecca Bevans)开始关注食用色素问题,是因为她的儿子在7岁时出现了自杀倾向。
当她为儿子移除了饮食中的食用色素后,他的自杀念头也便消失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贝文斯发现,自己在饮食中移除红色和黄色添加色素后,焦虑消失了。
“我在52岁时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存在危机。”贝文斯同《大纪元时报》表示。
这些行为问题最早由儿科过敏症专科医生本杰明‧费因戈尔德(Benjamin Feingold)在1970年代发现,他提出人工食用色素、食品着色剂及其它添加剂可能导致儿童出现多动行为。
他以此提出了“费因戈尔德饮食法”(Feingold Diet)——一种不含添加剂的饮食,专为儿童设计。他的理论在媒体上引起了广泛关注,但当时医学界和美国儿科学会并未对此给予重视。
费因戈尔德于1982年去世后,人们对他的假说兴趣逐渐消退。
南安普顿大学之后进行的一项随机双盲试验重新引发了相关讨论。研究发现给予儿童添加色素和防腐剂会增加其多动行为。
在讨论这项研究的编者按中,美国儿科学会的编辑们写道:“这项研究的整体结果是明确的,让我们这些长期对父母声明食物对儿童行为有影响的怀疑论者,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可能错了。”
然而,南安普顿大学的这项研究仅探讨了食用色素混合物的影响,并且其中包含了一些在美国并未使用的色素。因此,目前仍不清楚美国食品供应中单一食用色素的具体影响。
“我们尚未完全清楚这些色素的代谢产物,或色素本身,是通过何种机制直接影响大脑的。”贝文斯在接受《大纪元时报》采访时表示。
她同时提到,根据一些研究显示,具有某些基因变异的儿童会更容易受到食用色素的负面影响。
一种解释是,由于肠道菌群有助于大脑的生成与调节,这些色素对肠道的损害会进而引发行为问题。肠道出现问题也会导致营养缺乏,而这同样会影响大脑健康。
“关于这些色素在人体内的作用机制仍存在诸多未知,但已有足够多的研究证据表明,有些人对这些食用色素的反应会比其他人更严重。”贝文斯说。
由于早期研究已表明这些色素会带来潜在的健康问题,欧洲要求含有如柠檬黄(Yellow No. 5)和诱惑红(Red No. 40)等色素的食品必须贴上警示标签,说明它们可能会导致部分儿童出现多动症状。
当前美国允许使用的食用色素
2025年至今,已有三种合成食用色素被禁用,目前仍被允许使用的合成色素还有六种。其中,红色和黄色添加色素占美国食用色素使用量的90%。
尽管这些色素的致癌性证据仍不确凿,但关于食用色素对行为的影响已得到更多来自研究方面的支持。
FDA前食品安全与应用营养中心主任苏珊‧梅恩(Susan Mayne)向《大纪元时报》表示,目前的研究表明,“可能存在一部分儿童,其行为会在摄入这些合成食用色素后出现变化。”
梅恩还表示,目前的研究结果仍不够清晰,因为其观察通常针对色素混合物,而非单一添加色素。(相关结果见:https://e.infogram.com/10f9dcf6-821e-400a-b6a0-b661c6a8ab36?src=embed)
逐步淘汰食用色素
FDA于4月22日宣布,将在全美范围内自愿逐步淘汰石油基合成食用色素,并计划在2026年底前将其从食品供应中彻底移除。不过,这一目标能否实现仍存在不确定性。
梅恩表示,由于这并非法律要求,因此很难确保所有公司都能完全从产品中移除这些色素。
国际色彩制造商协会表示,企业要在那个时间点完成天然色素的全面转换将会很困难,因为对产品进行重新调整通常需数年时间。另一方面,天然色素必须来自农产品,这会给食品公司带来额外的农业生产以及供应压力。
根据美国食品技术专家协会(IFT)食品科学与技术服务经理蕾妮‧勒伯(Renee Leber)的说法,公司需要尝试新的产品配方,这可能会导致产品在外观上不够吸引人、保质期变短等情况,而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带来客户流失以及生产成本上升的风险。
“有时我们谈论这个问题时,好像是在进行一对一的置换。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面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勒伯在接受《大纪元时报》采访时表示。
尽管如此,一些大型公司如百事可乐和泰森食品,已宣布将从其产品中移除合成色素。
勒伯指出,市场是由消费者来决定并塑造的,因此他们需要理解食品产业经历这一转变的过程及其影响。她提醒说,消费者可能会对这项转变带来的食品保质期和价格的变化感到意外。
“我认为我们需设定新的期望。”她表示。
“多数公司在推进一转变时,都会尽量确保消费者能够理解并接受。他们会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我们做出这些改变,是为了更好满足公众利益的需求。”
英文报导请见英文《大纪元时报》:The Rise and Fall of Synthetic Food D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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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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