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试问
微小的橙黄光焰透过铜炉的镂空花纹,忽明忽暗,小鼎内的清饮由慢火烹煮,汤面汩汩翻滚,水汽袅袅升腾。雾气之后,长宁的面容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唯有一双眸子,顾盼如星河璀璨,仿佛能穿越迷障,望见人的心底。
翠松色的营帐内,长宁与师月难得安静地相对而坐,无事打扰。
“那我就将查到的消息,向师月一一求证。”长宁听了师月的回答,语气淡淡地继续追问,“周天子四年,南楚先王崩,公子沐月十四岁,太子景曜即位。次年,南楚附庸兰氏叛乱,公子沐月和生母兰夫人皆受牵连,兰夫人幽居冷宫,公子沐月被宗室除名、贬为庶人。这些是否属实?”
师月眼波流转,端起另一只杯盏,也为自己盛了一份热饮,片刻后答道:“正是。”
“那么,兰夫人如今境况如何,公子沐月又在何处?”
“兰夫人在冷宫不到一年就郁郁而逝。”师月垂下眼帘,盏中茶饮微晃,映出眼中的一丝微澜,“至于公子沐月,一个被宗室除名的公子,幽禁宫中,放逐边地,亦或暗杀处决,有何不同?是生是死,又有谁会在意?”
“我在意。”
轻轻的三个字,将师月眼中的落寞化作震惊。他手臂一颤,盏中滚烫的水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宁。
而长宁的沉默注视,再次给了他确定的答案。
师月忽然冷静下来:“可是因为那一道婚约?”
“若不是当年南楚先王的一时戏言,我的确不会留心南楚,更不会留心一个南楚公子。”长宁没有否认,声音渐冷,“我的父王、周天子,他没什么野心,只希望我一世安宁。可是南楚先王在所有诸侯贵族面前提出联姻,父王就算当时不允,之后也挡不住停驻京邑外的十万南楚大军。”
师月缓缓放下杯盏,静静地听她的故事。
长宁继续说:“自南楚先王归国,数年来不通消息,婚约形同虚设。父王想尽方法暗示南楚使臣,却从无回应。后来,父王也想单方面悔婚,另许婚事,可是弱国不敢得罪南楚,强国也不愿为周室出头。王姬长宁就这样一年年成了王侯贵族中的一个笑谈。”
师月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宁,说着仿佛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神情倔强孤傲,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不安与徬徨。
“其实我也明白,婚约之辱,说到底还是周室衰微、王权旁落。我这次出征,不仅为了解决云晋与南楚的纷争,重振王师权威,也为了⋯⋯”长宁忽然停下来,隐去后面的话,将视线转向别处。
师月只是点点头,眉宇间有些落寞:“王姬身上已经背负太多束缚,而公子沐月是最不该困住你的那一个。”
“长宁还有一事不解,”她直起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灼然,“师月,究竟是谁?”
师月的身子有些僵硬地向后回避,气息不稳:“月,只是一个琴师。”
“南楚杀手联合周师内应,只为对付一个琴师?”长宁重新端坐,等待他的回答。
“或许,这只是对我没有按时到达南楚军营的惩戒。”
“你去军营能做什么?是不是一封传达王命的帛书卷轴?”
听到卷轴,师月蓦然神色巨变,呼吸也急促起来。
长宁恢复了平日淡淡的语气:“什么样的琴师,能够送一份军机密令,又是什么样的琴师,能够引来敌营内的暗杀?”
“那封卷轴,在王姬手中?”师月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声音却在颤抖。
“那晚你奏《国殇》之时,周围的伏兵早已捉拿御者。奇怪的是,那名御者毫无反抗,当场就服毒自尽,情况与那日刺客一样。他手中就攥着那封卷轴。”
师月低下头,认真思索着来龙去脉。他最担心的就是那封失落的卷轴,是否助周师找到破敌关键,那自己真的就是叛国罪人了⋯⋯
账外的天色渐渐黯淡,斜照的夕阳洒进几缕余晖。长宁看着师月自悲、自责的模样,不忍再试探下去,不由脱口而出:“其实那卷轴⋯⋯”

忽而鼓声雷动,吹角连营,短促的鼓点与呜咽的乐音相交织,立时制造出草木皆兵的恐慌氛围。长宁也被这连绵沉闷的警报声所惊,匕首留下的伤口袭来阵阵剧痛,几乎令她失去神智。
“王姬!”师月一时顾不得卷轴,连忙起身到她身边,用力扶住她。
彼时,一名负伤的士卒冲进营帐,匆忙地跪拜禀报:“上将军,紧急军报!南楚大将军唐开率一万大军突然出现在三十里外,即将攻入大营!”
桑枝、桑叶和一名副将也紧随其后。大敌当前,他们努力保持镇定,然而一见长宁伤痛发作,不免万分忧虑。
那副将亦跪拜劝谏:“南楚军扬言要生擒王姬,军营不可守,还请上将军速速撤离!”
桑枝也在一旁劝说:“王姬,南楚军一定得知王师大举出征,这才敢趁虚而入,他们是冲着王姬来的,王姬还是赶紧撤离,去和大军会合吧!”
长宁调匀呼吸,却非常镇定:“唐开亲自来攻,一定志在必得。如此,落霞关兵力有限,申肃他们的胜算也就大多了。”
桑叶有些不理解:“王姬,您都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操心申肃将军?”
长宁没有说话,有些异样地看着师月,似笑非笑。
师月明白她的意思,只说:“王姬若是落入南楚军,王师一定军心溃散,如今还是保全自身要紧。”
三军中的右军皆是天子卫兵,右军副与右军将申肃一样,都是长宁可信赖之人。
长宁勉强起身,吩咐那副将:“右军副,现在营中只有你能率领全军,吾命你领两千兵去迎战唐开,不必求胜,只要拖住南楚军,且战且退,诱其入军营即可。”
长宁又看着那名士卒:“传吾命令,将所有负伤将士集中送至军营东北十里处,所有军医前去救治。”
“遵上将军令!”右军副与士卒立刻抱拳,旋风般退出营帐。
桑枝仍有些担忧:“王姬只留一千人在身边吗?还要分出兵力照顾伤员、看守战俘,只怕⋯⋯”
长宁淡淡一笑:“营中守军皆是从京邑带来的天子亲军,虽不是精锐,却都是忠义之辈,足够了。”
桑枝拉着桑叶的手:“奴婢这就去准备,尽快护送王姬离开。”
残阳落尽,苍蓝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霞光。一切准备就绪,军营东侧的十重鹿角已经打开一道缺口,留守的军士集结于此,桑枝、桑叶暂代指挥之职,在战车上等待长宁。而长宁身着绯红披风与战甲,腰佩霜河剑,站在队伍之外。(鹿角:一种用木头制成的防御障碍物)
微风中衣䙓飘摇,她的对面,还有一袭淡青衣影。
师月怀抱桐木琴,郑重说道:“王姬若信我,请马上离去。我久在宫廷,与那些公卿大夫多少有些交情,就算落入唐开之手,亦无性命之忧。”
长宁尚有些迟疑:“就算你能帮我拖延一时,只怕难逃通敌之罪。听说贵国的唐开将军,在军中严刑峻法,从不心软。”
师月却笑了:“月不认为此举有罪,况且,月亦能为王姬不顾性命。”
长宁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动容,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经此一战,师月再不是战俘,是自由之身。营中其他战俘,我早就想寻个机会尽数释放,就请师月为我代劳吧。”
说罢,长宁转身向兵车走去。
师月望着她的背影,带着欣慰的笑容,深潭一般的双眸流露出脉脉的情意。
然而,长宁只走了两三步便停下,折返回来,严肃而快速地交待:“公子沐月,你许诺我的琴谱还未完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师月双唇微张,没来得及说话,长宁已经再次转身离去,登上兵车,不再回头。随即车轮滚动,步伐紧促,军队很快消失于山林之中。
长宁撤退,只带了八百侍卫,留下二百人断后。意外的是,司库官典厉自请留守大营,主持军营事务。
明月初升,营中燃起火把照明。师月抱着琴回到军营中,来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正遇到紧锁眉头、苦思对策的典厉,他的对面是留守的二百侍卫,以及数百战俘。
二百守军已抱着必死之心镇守大营,各个神情慷慨肃穆。那些战俘则神色徬徨,不知何去何从:若自行逃命,不知道遇到哪路乱军,就成了枉死鬼;若继续留在大营,似乎也是白白送命。
典厉看到师月,立即招手,诡异地笑说:“琴师最得上将军青眼,不知此刻大敌将至,琴师有何妙计襄助王姬?”
师月温和地回他:“月是南楚人,司库大人也这么信任我吗?”
典厉哑然,眉头皱得更紧。对面的守军却三三两两私语着:“听说前日大帐议事,上将军以自身担保南楚琴师。”“琴师要真想活命,就跟着王姬一起撤退了,何苦跟着敌军受罪?”
那些战俘也说:“王姬心怀仁义,将我们所有人都放了,多亏了琴师为我们说情!”“是啊,琴师连我们都这么关照,又怎么会害王姬,害王师呢?”
典厉瞅准机会,对师月阴阳怪气地说:“琴师,不是爷信任你,是军心所向啊,就烦请你发号施令吧!”
师月上前两步,对众人说:“各位分出八十守军,每人折一树枝,到东侧扫去军队行迹,并补上鹿角;余下所有人,分成三组,或擎旗帜、或执火把、或击战鼓,都在营门外方圆五里的密林中来回奔走,布置疑兵之象。这样,或可最大限度拖延南楚入营的时间。”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有了行动目标,大家的眼中重燃起了斗志与希望。师月又转向典厉:“司库大人,营中若还有军服,请分发给所有自愿留下的庶人。”
“好。”典厉不情愿地冷笑一声,“不知琴师自己有何任务?”
“我就在营中,等待南楚军到来。”师月又继续对众人说,“战乱中,性命都不由自己,只要南楚大军入营,各位的使命也就尽了,自行逃命去吧。”
最后这些话,师月是对着那些重获自由的战俘说的。
“好个琴师,这谋略都赶上军中谋士了!”典厉脸色一变,阴狠地狞笑着,忽然靠近师月,趁其不备,探出双爪制住其右臂向背后反折。
师月遭偷袭,桐木琴脱手而出,情急之下,本能地半跪俯身,让整个左臂紧挨地面,才稳稳托住桐木琴。然而琴坠落极快,师月太过用力,整个手背狠狠擦过地面,划破了皮肤。
典厉见机立刻手上加力,迫使他无法起身。
“来人,将南楚琴师绑起来!”典厉大喝。
场上众人被眼前变故惊呆了,一时忘了各自行动,场上肃静得可怕。
“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过来!”典厉随手指了两人,“其他人,按着刚才的分派,都赶紧行动起来!”
毕竟此时典厉军职最高,众人只好奉命行事。
典厉拿到麻绳,亲自将师月紧紧绑缚。师月跪于地,手背上的伤痕还在滴血,束好的发髻也微微散乱,垂下几缕发丝。在空旷的大营中,他的身影愈显孤单。
典厉拍拍手,得意地说:“先委屈琴师了,毕竟南楚大军人多势众,只有把你绑起来,我们才真正相信你不会加害王师!”
师月缓缓闭上双眸,不想再费心力与之周旋。@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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