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琴师(2)身俘未肯却衣冠

作者:兰音
师月当风玉立,面上微露苍白的倦意,眸光却泰然而坚定。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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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衣冠

拂晓时分,天光熹微。地处军营当心尊位的主帐内,一幅四联屏风隔开了内外两间。花梨木的回纹屏框,环绕丝帛质地的四张屏芯,连绵绘制一幅天下舆图。

屏风内,一个纤瘦窈窕的背影端坐于一张极简的妆台前,一柄长剑斜搁在妆台边,剑首上的蓝松石流动着莹润如脂的光华。

昏黄的铜镜中,长宁的面容更加温婉。此时的她,未施粉黛,只是垂下羽睫,静静端视案上,从师月手中收缴的桐木琴。窗口的辉光,映照着琴板上细细密密的梅花状裂纹。她伸手,轻挑一根琴弦。“铮”地一声过后,营帐中回响不绝。长宁不由忆起十年前,父王即位那年,自己也曾拜在当朝的大宗伯门下,习过一段时日的琴艺。

理了理纷乱的思绪,长宁简单梳洗,换上剑袖束腰的深绯色交领常服,衣缘处的银线绣纹,光泽莹莹犹如星河。她将青丝高高拢起,一支镶嵌南红玉石的木簪缠绕一圈便挽了髻,未挽的长发就顺着发髻随意垂散。整个人俐落飒爽,锋芒中又带着一丝冷艳气息。

长宁腰悬佩剑,走到账口,一拨开帘子,就见到了披甲待命的申肃,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着食盒的小卒。她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向前走着。

申肃只好跟在身后,施礼劝告:“上将军,请先用膳吧。”

朝阳透过天际的云霞撒下淡金光辉,映照在面颊,长宁也感受到那细微的温暖,然而心中紧绷的弦却无法放松片刻。“时辰已不早,商议军务要紧。”

申肃一咬牙,快步流星赶到长宁面前,压着急切的声音:“上将军,倒也不急于一时。”

长宁见他拦得紧,不好过于强硬,便停下来:“有何事禀告?”

“第一件事,蔡伯连夜驱车归国,说是宫中夫人身体不适,急着回去探望。”申肃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长宁的脸色,连忙低下头继续说,“因王姬回得迟,云晋侯就作主放他先行了。云晋侯也吩咐过,蔡国的半部军队尽数留在营中,供王姬差遣。”

云晋侯⋯⋯长宁心中默念数声,唇角划过一丝冷笑。

周王室衰微,南楚和云晋争霸不休,大周朝的各国诸侯,多以南楚为夷,以云晋为尊。此次出征,名义上是王姬长宁以上将军之职率领四国联军,实则四国皆听云晋侯号令。长宁真正能掌控的,不过是京邑带来的天子一军罢了。

“那好,”长宁面色已恢复如常,“蔡伯既然心系后宫,留在军中也无心作战,去了就不必折返。蔡国之军,都交给你右军接管。”

两人谈话之际,路过一座座布幔四围的营帐。当值的兵卒,十步一人,皆披甲执戈,立于账外。偌大的军营中屯兵数万,素来寂静无声,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之声。

长宁不由蹙眉,循声而望,原来是几十人围在一座营帐口。这些人身着统一的暗灰色粗麻短衣,发髻由最朴素的牛骨簪草草盘起,大多是长年扣在军中做杂役的战俘。人群中,似有一人高声喊叫着,引得那群战俘三三两两悄声议论。隔着远了听不清字句,依然能感受到语气中的跋扈之势。

“上将军,还有一件事⋯⋯”申肃飞速看了一眼战俘聚集之处,苦思如何措辞,“就是您昨夜带回的琴师,一早就在那里闹事。”

长宁收回视线,细细瞧着申肃那尴尬又为难的表情,先反驳道:“那不是你申肃将军押送回营的吗?”

“末将⋯⋯可没允他弹什么琴⋯⋯”申肃辩解了一句,看到长宁双眸中锐利如剑的星芒,立刻噤了声。待平复心绪,他选择继续报告闹事原委:“凡生俘者,入营皆统一服制,以为标识。那琴师不肯易服,坚持穿着那一身南楚衣冠,这才跟司库官典厉起了冲突。”

“如何处置总有军法可依,典厉毕竟是个军官,如此叫嚣成何体统?”长宁肃容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

申肃思忖后答:“恐怕是要拿王姬和南楚公子的旧事做文章。”

“为何?”

“那师月一入军营,军士们就传言说、说⋯⋯”高大威武的青年将军,忽然面红如醉,嗫嚅着说不出口。

长宁已失了耐心,直接向最热闹处走去。

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俘虏既入军营,自当褪去国服。你端着这副样子,是给谁看?”朝日之下,人群之中,身着虎首纹皮甲的典厉昂着脖颈,阴阳怪气地呵斥,手上随意提着一套粗砺的深色麻衣。

风骤起,卷起舒广的衣袖,师月当风玉立,面上微露苍白的倦意,眸光却泰然而坚定。他的衣袍最外层轻透柔韧的青色绢纱上,散落着昨夜沾染的斑斑血迹。他徐徐应答:“身虽俘,心犹在故国。月虽是微贱之人,故国衣冠却不敢一日离身。”

“爷做了这么久的司库,掌管全营的衣甲粮械,还没见过战俘自己选衣裳的!”典厉一声冷笑,随手将那套战俘之服掷于地上,“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爷叫人来帮你?还是说——”

典厉笑容不减,越发诡异阴狠,故意顿了一顿,继续说:“要等王姬亲自为你更衣?”语罢肆意狂笑,人群中的议论声似乎也高了许多。

师月平静如水的双眸倏然寒光凛冽,柔和的五官也瞬间变得冷峻森然,他忍着怒意,字字沉重:“司库大人慎言。”

“啪”地一声响亮,典厉一手叉腰,一手抽出腰间软鞭就地一扫:“蝼蚁之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那吾可有?”

长宁冰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随即一袭深绯色衣影从人群中穿行而出,身边围观的战俘立即噤声,低着头避让出一条通道。

典厉闻言,惊吓得面无血色,慌慌张张行了个大礼:“不知上将军在此,小臣⋯⋯小臣惶恐!”

长宁看似漫不经心地,声音依然冷冽:“你方才训诫人的样子,倒是十分强势,连吾这个王姬,都要听你号令。”

“小臣是有口无心,望王姬⋯⋯不、上将军恕罪!”典厉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求饶。

灿若星子的双眸睥睨前方,长宁正色问道:“军中事务皆有律令可依,你怎么连小小战俘营也管理不好?”

典厉眼中一亮,连忙起身上前两步,小心观察长宁的神色,语气十分讨好:“上将军有所不知,这琴师不从军律,不敬王师,不肯换去南楚衣冠,简直大逆不道!”

“你做司库时日也不短了,是头一次遇到不服管束的战俘?吾倒不曾听说过。”

“上将军容禀,若是一般不听话的,随便召几个小卒也容易制服。这师月⋯⋯”典厉放低声量,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是王姬看重的人,小臣不好过于用强,不如就请王姬裁决,想来他一定甘心奉命。”

长宁眼波流转,望着师月,却见他面上笑容温和,向自己遥遥一揖。没来由的,她蓦地很想帮他。

而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恐惧的、看热闹的,都汇聚于她一身。

长宁走向师月,平静的语气隐隐透着几分歉然:“军纪如此,我亦无法为你一人破例。”

“是月之过,连累了王姬。”他再次施礼,意态诚挚,“月无意藐视王师,然南楚不可忘,衣冠不忍弃。若是违反军法,月,愿以命相抵。”

“王师有尊严,师月亦有尊严。我敬你出自南楚宫廷,精擅琴艺,又气节高尚,称得上是德才兼备的贤人。王师待贤人,应以礼为先。”

师月苦笑摇摇头:“上将军不必为一个战俘脱罪。”

长宁的眸光淡淡扫过,将所有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她朗声问道:“师月,请问南楚宫廷中存有曲谱几何?”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稳从容:“宫中所藏乐简,宗庙祭乐五种、典仪雅乐二十、岁时宴乐五十,及百祀巫乐百余。月侍于乐署,无一不习。”

“那么师月能弹奏多少?能诵忆多少?”

“月皆可奏、皆可诵。”伴着笃定的回答,墨色的瞳仁仿佛瞬间绽放出清亮的神采。

长宁点点头:“师月果然是个难得的人才,那我便招师月为宾客,为周王宫诵写南楚曲谱,你可愿意?”

“南楚本为大周封国,上将军有命,月自当从命。”

长宁露出一丝浅笑:“从今日起,师月不必做军中杂役,专心完成乐谱便可。至于这身楚服,就当是周廷对你的谢礼吧。”

典厉眼珠一转,壮着胆子反驳:“上将军,法外施恩、礼贤下士,小臣不敢置喙。只是师月不改衣冠,终究违反军法。若开此例,只怕其他战俘不服,再生事端。”

长宁冷冷瞧着典厉:“那麽,该如何罚?”

“战俘违抗军令,杖责三十,跪于营门前示众三日。”典厉的嘴角上扬,掩不住得意之色。

长宁不动声色,心弦却紧绷得发痛。众目睽睽,这军中法纪,她不能只为他一人撼动。

师月首先打破场上的沉寂,笑容清和,似在安慰长宁:“只要能保住这身衣冠,月愿受任何刑罚。”

“诵写乐谱不可耽搁,示众就免了。其他的,交给司库官处置。”长宁心中暗暗叹息。

“是,上将军。”典厉恭敬地受命,转向师月时,立即换上一副倨傲的面孔。他上前抓起师月颈下的青色衣襟:“这身衣冠的确衬你,只是⋯⋯”他啧啧两声,“就怕你这身子骨受不住。”

师月闪过一丝嫌恶的神情,后退两步,用力挣开典厉的手。他蹙着眉,掸了掸衣襟上看不见的灰尘,仔细抚平褶皱,眉间才舒展开来。

典厉看在眼里,怒气越盛,只不好当着长宁的面发作。他转过身,望见营账外竖着枪戟棍棒各色兵器的木架,大踏步从兵器架上取出一条军棍,随手指了附近两名战俘:“你们两个,好好看着他!”

两名战俘犹豫地走近,师月忽然开口:“稍等!”

典厉一愣,以为他要求饶,也不急于动手,幸灾乐祸地看笑话。

却见师月闭上双目,似在沉思,忽而睁眼,缓缓抬手,取下簪发的玉冠。他的长发随即垂散下来,玉冠被他郑重地捧在手心。他望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申肃,你去。”长宁转身对着人群下令。

申肃一直站在人群外围听消息,听到命令,有些不情愿地穿过人群,走到师月身边,接过他手中玉冠。师月感激一笑,接着双手放在腰际,轻轻解开衣带。

“喂,你又要做什么!”申肃一脸惊异。

师月已将青色外衫褪下,仍是双手捧着递上前:“月不忍衣冠受杖刑,有劳将军。”

申肃见他如此珍视衣冠,不由心生敬意,默默接过衣衫,向他点头。

“多谢将军。”师月一身素白中衣,看似孤立无助,却多了几分坚如磐石的力量。他又向长宁拜谢:“上将军照拂之意,月感激不尽;上将军托付之事,月当竭尽全力。”

军棍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朝阳忽然闪耀得刺眼。军棍之下,那素白的衣影却笔直如松。@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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