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遇袭
边地的郊野,荒草连天,一座壮观的军营背山临水而建。营外环以十重形似鹿角的木栅栏,四角高耸哨楼,柘黄色的牙旗明亮而森严。营内数百军帐大致呈方阵形分布,中后方的主帅营帐附近,新设一座苍松色的营帐。其外型与其他营帐无异,只是帐前无兵械、无卫兵,仅在出口的两侧帐檐垂一对青白玉的环饰。
日光如道道利刃,照射整个大营,也照在长宁孑然独立的身上。她注视着那座松色帐子,忽而一阵微风,拂乱了她的发丝,遮挡些许视野。
她正要迈步向前,一个赭色甲衣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长宁修眉微蹙,冷冷看着面含忧虑的申肃。
“上将军,师月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您不要再去管他了!”
长宁不欲理会,侧身绕过他继续前行。申肃无奈,继续趋步上前劝阻,急切地喊道:“王姬!”
长宁停下来,也不发怒,准备听他一番苦心的谏言,眼神却飘向别处。
“现在军中流言更甚,都说您把那乐师当作⋯⋯当作南楚公子的替身⋯⋯您当真不在乎这些流言吗?”
那些不忍明说的谤议,长宁怎不知晓?她顿了片刻,淡淡地飘出一句话:“不管有没有师月,这些年来,我身边的流言蜚语还少吗?”
申肃一时哑然,思绪陷入这些年来的往事中,不苟言笑的面容涌起忿恨之色,咬牙道:“说到底,都是南楚先王无礼在先,拿王姬的终身大事做儿戏之谈!”
长宁抬头仰望,眼中映出敌楼和旌旗的影子,她说:“所以,我才借着云晋与南楚纷争之际,自请统率王师与各国联军,亲自向南楚问罪。”
“其实王姬不必这般辛苦,末将也可以替您出这口气。”申肃目光灼灼,恨不得立即杀入南楚王宫。
“不一样的,”长宁笑得有些无奈,语气却越发坚定,“大周的先王后有‘周之妇好’之誉,我自幼承母教,苦练武艺骑射,为的就是能够以王室名义征伐,重振周王室权威。”
“申肃定会赴汤蹈火,实现王姬夙愿!”年轻的将军激动地起誓,心中燃起一团理想之火。
长宁温和地笑着,似是安抚他的心绪:“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师月之事,我有分寸。”说罢走向青色营帐。申肃没再跟着,只是将深沉的守护目光投向她的背影。
玉环微晃,一个背着药箱中年衣者走出营帐,正用衣袖揩拭额上沁的汗,见到长宁连忙恭敬行礼:“见过上将军。小臣已为琴师上药、包扎妥当,接下来按时服用汤药,卧床静养,三五日后就无大碍。”
长宁点头:“有劳军医,他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军医捋着胡须,笑容笃定:“上将军放心,那执杖之人下手谨慎,虽说打得人皮开肉绽,却未伤及筋骨脏腑。只是琴师身子弱些,会多吃点苦头。”交待过伤势,军医便告退了。
长宁掀开账口的厚重幔帘,步入营帐的瞬间便嗅到药膏特有的苦辛气味。帐内的空间不甚开阔,依然用一架屏风隔出两室。
外室一侧置两具长方形木架,占据了小半空间,其中一架满满罗列着备用的竹简,另一架则空空如也。另一侧设简单的藤编坐榻与硬木桌案。烛台、刀笔、墨砚、竹简一应用具,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长宁走到屏风的墨竹画前便停下了,不久便听到熟悉却虚弱的声音:“多谢王姬探望,请恕月不能亲自见礼。”
长宁隔着屏风与他对话:“无妨,我已下令,往后你在这里安心记录琴谱,军营之中亦可自由行走。只是,中原各国仇视南楚已久,你在营中还是要多加小心。”
屏风后的声音缓缓飘来:“南北长年征伐,积怨甚深,月自然明白。只是连累王姬费心照拂。”
长宁淡笑:“我并非有意徇私,寻访南楚琴谱亦是我此行任务之一,只不过,确实比想像中要顺利罢了。”

说话间,一名小卒捧着托盘,端进一碗滚烫的药汤。他跪拜下去:“上将军,小的奉军医之命,为琴师送药。”
长宁没有回头,只一挥手:“去吧。”
小卒立即起身,半低着头,快步流星走进内室。在擦肩而过之际,长宁不经意瞧了小卒一眼。普通的士卒服,平淡无奇的脸,不知为何,那双低敛的细长眼似乎淬着刀锋般的狠戾。
长宁不禁细细打量这人,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小卒似乎感受到长宁的审视,头压得更低,加快了脚步。
屏风内有一座及膝高的四足玄色木榻,铺着青灰色软麻褥薄,师月身着干净崭新的素色中衣,面色苍白,发丝披散,侧卧在榻上休养。那小卒俯身半跪于师月面前,双手高举托盘。师月望着药汁腾起的水雾,不疑有他,双手撑着榻缘,艰难起身。
那小卒忽然抬起头来,透过水雾,一双眼眸射出利剑般的杀气。他森然冷笑,阴恻恻地道:“公子,该服药了。”
师月神情骤然紧张,警惕地看着来人。小卒话音才落,右腕迅速一翻,只见青光乍显,他从盘底抽出一把短剑。一眨眼的功夫,小卒化身冷酷的刺客,短剑以最快的速度向师月心口刺去。
相距咫尺,避无可避,深潭一般的眼底一片黯然。生死关头,师月仿佛能感应到利刃近身的彻骨寒意,这一刻他似乎想到很多,而唯一令他心安的念头却是,王姬应当无险⋯⋯
劲风自屏风一侧袭来,一枚石子凌空飞射,不偏不倚恰好击中刺客手腕。酸麻感立即扩张至整个手臂,短剑随之落地。刺客大惊,整个人迅速后撤,背靠营帐一角。他一击未中,又暴露行迹,内心已如死灰,此时不断扫视四周,好似一头困兽。
长宁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挡在师月前面。星子般的双眸冷如霜雪,威势凛然,直视刺客。“敢在军营行刺,果然是个亡命之徒!”
“你⋯⋯如何瞧出来的?”刺客强作镇定,声音却不住发颤。
“想做刺客,就要学会掩藏周身的杀气。”长宁手握剑柄,含劲待发,“何况,你一个南楚人,模仿中原口音还差些火候。”
“好一个王姬!”刺客身形猛地暴起,一掌劈下欲夺路逃生。长宁轻松闪身避过,随即探手扼其手臂运劲向里一送。刺客被迫后退,继续快拳急攻,长宁故意后退两步,俯身避让,起身之际已顺势拔剑,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犹如一泓秋水。她出左掌佯攻一招,牵制刺客攻势,趁其不及防守之际,右手挥剑斜刺——
长剑笔直纤薄,水光潋滟,直取咽喉要害。刺客不敢直视,待反应过来时,只觉颈下寒气森森,痛如针刺,剑尖已经抵在他喉间。
长宁声音清冷:“用‘霜河’取你性命,是辱没了名剑。你自己招来,幕后主使是谁,军中又有谁作内应?”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查出来了!”刺客的冷笑绝望而狰狞,右臂忽而微抬,眼中再度闪过凌厉的杀意。
尽管细如蚊蚋,长宁还是听到了刺客手腕处机括发动之声。一只小箭从他袖口飞出,射向师月。长宁不及细思,放开刺客,返身冲向木榻,横剑于身前,以霜河剑身堪堪挡下暗箭。迎着师月关切的目光,长宁确认他无恙,终于放下心来。
从遇袭到得救,连续的生死巨变,师月难以动身,早已不顾自身安危,一直注视着长宁的身影。他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只能道一声“多谢”,然而未及开口,却见长宁脸色一变。
就在拦下暗器的一刻,长宁就感到一件利器穿透后背,痛意从伤口不断扩散至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长宁!”师月急切地脱口而出,挣扎着起身要去搀扶她。
光线蓦然昏暗,长宁身后立起一个高大的阴影。原来是刺客趁长宁救人之际,重拾短剑,从后背偷袭。他冷笑道:“王姬剑法超群又如何,没有杀气的兵器,只是一堆废铁!”
伤口凶险,鲜血从刀口处汩汩流出,却因为身上的深绯衣衫并不明显。长宁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师月,未及细思,她已感到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消失,而营帐里的危机却未消除。
紧要关头,传来一阵木料断裂之声。只见屏风倒塌,一名青年将军如救星般赫然出现在营帐中。原来,申肃放心不下,一直在账外等待长宁,听到账中隐约有打斗之声,这才冲进来保护长宁。
终究是晚了一步,申肃看到长宁面色惨白更甚于师月,又惊又怒,目眦欲裂。不由分说,闪电般上前,用尽全力一掌击中刺客心口
刺客手握短剑不及闪躲,中掌后踉跄倒退。申肃正要继续出手,那刺客嘴角不自然地歪向一边,流出一道乌血,带着诡异的笑容服毒自尽。
“王姬,末将来迟了!”申肃匆匆一拜,又奔到账口高喊,“宣军医!”
“等一下!”长宁忽然叫住他,强撑着精神下令,“封锁消息,除了几位诸侯、主将,不要透露给全军。”
申肃立即清醒,恢复平日的冷静,回身跪在长宁身边:“王姬还有何事吩咐。”
长宁倚着师月,继续说:“军中事务,交给你和云晋侯。”她望向师月,却只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她渐渐感受不到伤口的剧痛,也听不清眼前人说了些什么,身上发冷又疲惫万分,只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那人说一句:“你没事就好⋯⋯”
然而,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说没说出口,整个人陷入一片幽黑的混沌之中。@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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