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17歲的叛逆少女：「你是不是很喜歡爸爸？」她點頭。再問︰「那妳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少女眉毛一挑說︰「都喜歡啊！」我幼稚的鍥而不捨：「不行不行，一定要比個高下！看整體！看整體！」少女略有所思：「咦？這不是小時候才會被問到的話嗎？妳是不是想要問這個問題很多年了？嗯，不對，妳這個人根本藏不住話，妳不可能憋一個問題憋這麼久！所以妳幹麻問這個？」
我白痴的老實回答︰「呵呵，沒話找話講嘛！」於是她搖搖頭很有耐心的解釋了：「事實上對小孩來說，『評價父母』是沒辦法看整體的，因為小孩年紀大了會有自己的需求，自然會尋求認可，媽媽或許一直都是很好的，可是在這個孩子真正最在意的事情上，她卻完全不支持；反而平常沒說什麼的爸爸至少也沒反對。那可能對這孩子來說，心理上就會漸漸偏向爸爸，因為她不想跟家裡起衝突，而那件事情對她而言又非常重要！所以妳要心有所思的當事人只考慮『整體』──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
莫名的受到衝擊，因為少女吐露的答案。我知道她話裡指的是什麼，但我身為她的「監護人」有不得不反對的立場，至少目前是無法取得共識的。於是我聊了別的：「噢，妳說，妳是怎麼思考的？正的反的……可以一下子分析的滴水不漏還意有所指的，我很驚訝，妳天生的喔？」
她真的想了想︰「嗯…應該不是天生的吧，像有時我問妹妹一些事情，我發現她的認識很全面、跟我的看法也滿接近，很早就有了自己的信念與態度，所以我想她以後碰到各種奇怪的『東西』應該也不用擔心，她能獨立思考，給一些時間她也能做對選擇。可是我搞不清楚妳是怎樣把這些教給我們的？我真的覺得很奇怪耶，因為我內心確實感覺如果不是妳做我們的媽，我們應該發展不到這裡，也思索不到這裡，可是仔細想想，針對這些部分妳好像又不曾具體『敎』了我們什麼？！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哇！這問句「天外飛來一筆」完全離題，把專心聽她講話的我徹底問倒！當時有點感動她對我這麼「一頭霧水」的高度肯定，但不曾想過這些，尋思了一會兒，自己也只能東拉西扯：「不知道是不是……咳咳，我跟妳說過吧，妳知道，媽媽小時候很孤獨，是那種真正的自我封閉與內心衝突，雖然有父母有手足，可是在家裡沒有人可以說話，感覺沒話說，或者必須要逼自己開口說些言不由衷的，必須顧慮很多，必須注意不能老實說，多說一句就會錯，不但對事情沒用還有後遺症，生活『如履薄冰』的，很矛盾很累，就是一直在內心充滿疑惑、無奈與壓迫感的情況下孤獨長大的。」
「因為這樣，我知道自己成年後性格有些問題，對人際關係的應對也有些扭曲，一路走來我有吃到苦頭，也有學到教訓。所以後來我就想，如果以後我不會敎孩子，或者孩子也不想聽我敎什麼，那至少我要給孩子一個在家中很自在、很安全、可以暢所欲言的環境，讓他們知道不管他想什麼都可以說出來，罵人也沒關係，奇怪也沒關係，而且說的話有些會引起笑容、有些會引起糾紛、有些根本是模稜兩可的廢話、有些是多重價值觀的迷惑！反正他們會知道自己的心聲是有意義的，永遠都會有人聽著、有人回應。」
「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這樣成長，至少跟自己的家人能自由自在的說些心裡話，那麼當他在人生中真的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至少他會老實說，至少會願意開口求救！所以妳和妹妹小時候總是開玩笑說我的屁股大、胸部小、脾氣壞……諸如此類的，尤其是不聽話、講話夠難聽的時候，我也會沉不住氣被你們氣哭、吵架。當你們稍微大一點時聽到有人說：『你們怎麼跟媽媽講話不像跟媽媽講話，像姐妹一樣？』的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毫無威嚴？教育失敗了？還是我給你們口無遮攔的自由太多了？」
「雖然心裡沒底，可我依然想用真實互動形成的母女共識，來代替直接對孩子做限制跟懲罰……因為我相信小朋友向善的本性，人類是能消化經驗並自我修正的，孩子的天性是會珍惜跟尊重父母的，所以我得堅持提供安全表達的環境──就是什麼都能談，不管你們的年齡大小、不管你們的回應好壞，都要記得真實的對待你們跟一直保持開放性的討論。」
「過程很折磨人，當然結果也有好有壞，而且很多事的發展變得很慢，還必須要尊重你們的速度，急也急不來；然後父母也不完美，處理事情也不見得對，有時候也是幼稚、會被激怒，尤其被你們一針見血的指出來、嘲笑起來時，簡直捶心肝！可是，我們的關係是『真實』的，在體會這些後，你們應該不會害怕在人生中溝通、犯錯與成長吧？這對你們的未來應該有幫助，我希望你們能在自己的生命中取得『主導權』！自己會想！自己會做！總而言之並沒有什麼神祕的，就是希望妳們長大後珍惜自己！」
說到此，叛逆少女突然浮現動容的神情，啊！機會來了，我趕緊順風順水的說：「呵呵，我說那個……不支持你的選擇是我個人的意見，但決定權在妳，妳要承擔這件事情可能的後果，因為最後都得自己承受、自己負責、自己去面對所有可能的傷痕。」如何選擇終究是她自己的生命課題，但探討的對話、這般真實的交談可以一直繼續。@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