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針鋒
占地廣闊的大帳內,亮如白晝,酒餚香溢,本應是一場熱鬧已極的歡宴。師月端坐席中,只感到徹骨寒意,方才肆虐的酒意也淡了許多。
茫然四顧之際,四圍的淡棕色落地帷幕上,靛藍染就的藤蔓紋連綿往復,似一張鋪天蓋地的羅網逐漸收緊。
他再次起身,直視重逢不久的故人,言辭中鋒芒四射:「蘭晏,你一次造反就害得蘭氏滅族;如今重蹈覆轍,難道要害百濮子民跟著你這亂臣賊子陪葬嗎?」
蘭晏深吸一口氣,同樣定定直視師月的目光:「景曜奪公子所有,公子尚且卑躬屈膝;晏為公子出生入死,卻只落得亂臣賊子的罵名?」
他沉思半晌,不由唇角上揚,笑意涼薄:「先王在時,安排公子遊學京邑,聯姻周室,又召晏入朝掌兵權。這樁樁件件皆是為公子綢繆的苦心。公子忍心先王遺志就此湮滅?忍心蘭氏數百條人命為公子白白殞命?」
師月的眸中盡是失望之色:「你縱使縱橫詭辯,也改變不了景曜身為太子的事實。他即位,便是名正言順。如今南楚局勢已穩,你卻興兵作亂,便是動搖南楚根基。沐月雖卑微,亦不容你犯下誤君誤國之大罪!」
蘭晏搖搖頭,忽而反問:「倘若,晏握有先王遺詔呢?」
「你當真……」師月容色遽變,不由踉蹌著後退一步。
蘭晏卻譏誚道:「這種事情僅僅捕風追影,即足以震懾國君,動搖朝堂。」
「晏兄口口聲聲為我,不過是借我之名,滿足一己權慾。我若抵死不從,你們師出何名?又能擁戴何人?」師月緊蹙眉心,神色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決絕。
「只怕這事由不得公子。」蘭晏放肆地笑著,彷彿在看落入彀中的獵物。
他伸手輕輕搭在師月肩頭:「晏不需要公子做什麼,只要南楚皆知,公子在濮營被奉為上賓,蘭晏在百濮為公子奔走,這就夠了。」
師月心下了然,他已走入一場黑暗的謀算之中。而算計他的人,還是他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之一。他已別無選擇,唯有以身入局,方能破之。
念及此,師月拂去蘭晏之手。
「就算晏兄和君上有心扶助,然濮軍之兵力獨立自守或可行,倘若要抗衡南楚,甚至廢黜當今國君,只怕還沒有這個實力。」酒意猶在,師月卻迫使自己恢復冷靜,開始剖析局勢。
烏烈君的語氣依舊沉著:「在下相信,軍師已有破解之策。」
蘭晏自負一笑:「晏已安排兩路人馬,趁兩軍休戰之際分別前往郢都和雲晉,南楚的天就要變了。」
「願聞其詳。」烏烈君又飲盡一杯酒,沁著酒意的笑容愈發恣意。
「一路人馬在郢都朝野散布言論,公子沐月乃王位正統,南疆之亂實為景曜謀害公子的藉口。另一路出使鄰國雲晉。」蘭晏的笑意透著狠戾,「雲晉與南楚爭霸已久,倘若知道景曜王位不穩,南楚大軍牽制於南疆戰場,公子以為那雲晉侯將如何行動?」
師月有些自嘲地苦笑:「原是沐月多慮了,有晏兄謀劃,沐月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公子的意思是……」蘭晏聽出師月的態度似有所轉變,小心試探。
「晏兄所謀之事,沐月不可不慎。」師月輕拂衣袖,向蘭晏一揖,「方才以言語激之,實在是不得已為之,還望晏兄見諒。」
師月的話無論出於真心還是迫於形勢,都足以令蘭晏與烏烈君狂喜。兩人眸光驟亮,仍然帶著審慎的意味,再次確認師月的心意。
師月泰然自若,任憑兩人的目光在己身來回逡巡。他對著烏烈君笑言:「自今日起,沐月就將聲名存亡都託付於君上。」
他露出一抹笑意,緩緩走近烏烈君之筵席,親手為烏烈君斟滿酒爵。他用一種溫和又深沉的語氣說道:「他日功成,沐月願分南楚與君共之。」
說罷,師月舉起酒爵呈於烏烈君面前。
烏烈君豁然抬眸,對上師月的雙眼。那凝聚著月華的雙眸此刻放射出異樣的光彩,微紅的醉顏與之相襯,更融會成令人甘願臣服的神奇力量。特別是那句共治南楚的宣言,彷彿瞬間點燃烏烈君對權慾的熱望。
他無暇細想,立即離席,疾趨至師月面前。他單膝跪於地,由衷地以濮族大禮下拜:「烏烈與濮族上下,當為公子肝腦塗地,擁立公子即位。烏烈敬拜吾王!」
其他君長見狀,紛紛離席下拜,聲徹大營:「我等敬拜吾王!」
帳中靜寂,眾人都在等待師月的回應。師月放下酒爵,發出低微而清晰的一聲鈍響。他掃視滿室下拜之人,不露喜怒,隨即一雙眸子淡淡瞧著蘭晏。
「晏唯公子……不,吾王馬首是瞻,死而後已!」蘭晏迎上師月的眸光,驀然心中一寒,再看帳中局勢,不由雙膝一軟,一同跪拜起誓。
「諸君不必多禮,沐月今後還要仰仗各位襄助。」師月回到自己席中,滿飲杯酒,表示結盟之意。
眾人禮畢,歡宴繼續。
師月有些意興闌珊地看著這次荒謬的宴會。他不過幾句空口之約,就讓這群虎狼之師瞬間改換面目。王權富貴當真有如此魔力,讓人甘願為之生,為之死?
「所以王兄,你也是這般在權位中迷失嗎?」師月在心底默默發問。
同樣的夜晚,南楚軍營的氛圍格外凝重。
一座布置考究的營帳中,擢星斜倚在床榻,伸出右腕,由一名軍醫細細診脈。他的面容恢復了一些血色,呼吸間不時有難以察覺的急促氣息。
軍醫一邊診脈,一邊蹙眉搖頭,久久不語。擢星忽然收回手臂,不耐煩地說:「軍醫若是無法醫治,就請退下吧。」
軍醫小心應對:「公子身上的鞭笞之刑只是傷在皮肉,此前已得到妥善救治,再換幾帖創藥就可痊癒。只是……」
「有話直說。」
「公子胸腹之間曾受一記勁力極強的笞刑,臟腑皆受震損。此時氣血難行,淤積胸腹之間。若不悉心調養,恐有性命之虞。」
擢星心中盡是寒涼之意,口中不願承認:「危言聳聽!我還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嗎?哪有什麼內傷,什麼瘀血?」
軍醫覷著擢星神色:「敢問公子,此前為您救治的醫者是否也有相似的診斷?小臣以為,公子最好能回郢都靜養,並且三個月之內不可動武。」
擢星大怒:「你在胡說什麼?我剛被王兄營救回來,正是將功折罪之時,怎麼可能提前班師?」
「公子性命要緊,至於功名……」醫者父母心,軍醫仍然苦心勸諫。
「你聽著,」擢星發了狠,壓低嗓音威脅那軍醫,「內傷之事,你若敢傳揚半分,我定取你性命。明白嗎?」
「是,是,小臣省得。」軍醫頻頻點頭。
「這幾日,你多調配些對症的湯藥,就是藥性猛烈一些也無妨,在開戰之前能治癒多少是多少。」
「公子明鑑,調養之要義正是一個『慢』字,公子若服猛藥,則反受其害……」
擢星立即打斷他,怒斥道:「讓你做就做,其它的我自有分寸。」
軍醫苦著臉稱是,不住地搖頭嘆息。
「你又有什麼分寸了?」營帳裡忽然吹進一陣夜風,一人大踏步走進帳中,聲調沉沉隱含怒意。
聽到熟悉的半是心疼半是責備的聲音,擢星本能地向床榻內側一躲。再抬首時,卻見身著輕甲錦袍的景曜已經走到榻前,面帶霜意,冷冷瞧著自己。
軍醫連忙下拜行禮。
景曜隨意擺擺手,見擢星就要在床榻上跪拜,隨即坐在身旁,伸手攔住他下拜之勢。他仔細打量半晌,才道:「一身的傷,還不好好歇著。」
「是臣弟莽撞誤事,害王兄千里奔波。」擢星低下頭,卻掩不住面上羞愧之意。
「你自己說,在濮營裡都受了什麼苦?」
「只是一點皮肉傷,已經無礙了。」擢星不敢抬頭,卻用眼角餘光向上悄悄瞄去。
景曜看向身旁:「軍醫,你說。」
「公子擢星在濮軍中挨了幾十道荊條鞭笞之刑,幸而……」軍醫心虛,偷瞧擢星,見他目露凶光,趕緊說,「幸而都是皮肉之傷,再換幾次藥就無事了。」
「幾十道……」景曜闔上鳳目,喃喃重複那幾字,深深呼吸。待睜開雙眼,眸中盡是冷冽的殺意。
擢星肅容立誓:「王兄放心,待十日休戰期滿,擢星再上戰場,定要生擒烏烈君,一雪此仇!」
景曜沒有理會他的誓言,反而帶著審訊的語氣質問:「你不是性情殘暴之人,為何出征以來那般行事?讓濮人恨你入骨?」
「臣弟只想迫使濮軍集結反擊,趁早結束戰事。」
「你以為孤不知,你受何人軍策?孤不曾向你催戰,你何苦急於立功?孤難道不知,你存的什麼心思嗎?」景曜步步逼問,語氣越發嚴厲。
擢星咬著牙,卻無從辯解。他垂眸沉思片刻,忽然問:「那麼王兄為何要讓沐月哥哥去替我?您明知濮軍痛恨我,還要讓沐月哥哥替我去承受那些恨意?」
景曜的眼中掠過一絲異樣,怒極而笑,字字沉抑,擲地有聲:「孤於深夜驚聞你被擒敵營,孤連夜點兵趕赴南疆,席不暇暖就安排使臣和烏烈君談判,凡他所求,孤皆許之!」
他說到動情處,眼眶微潤:「兩軍對陣,孤若送去將士,必定動搖軍心,是師月自請去替你,與孤何干?」
擢星聽著景曜的那些話並非不動容,但是他還是不能接受師月代替自己的事實。「究竟是沐月哥哥心甘情願,還是當時情勢所迫,不得不出面請命?王兄自己不清楚嗎?」
景曜也動了真怒:「孤若真要師月性命,有一百種、一千種方式,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擢星更是分毫不讓:「王兄不是說,得知臣弟的消息就揮兵出征嗎?為何專程帶上沐月哥哥?難道王兄情急之下,還有精力通知沐月哥哥嗎?」
「在你心裡,孤就是這樣的人?」景曜恨到極處,只覺心神疲弊,渾身力氣像被抽走一般,一個字也不想多說。他望著半空,胸口不斷起伏,試圖深深呼吸平復心緒,許久才疲憊地說:「軍報傳來那日,師月也在場。」
擢星大出意料之外,怔怔問道:「王兄深夜還傳召沐月哥哥?」
景曜轉眸盯著擢星,眼角晶瑩,似有一滴淚將落未落。他卻淡淡地說:「或許是擔心你的安危,那幾日難以安寢,便召他來說說話。」他又苦笑一聲:「孤與你解釋這些做什麼。」
「王兄……」擢星知道自己傷了景曜的心,忍不住輕輕牽著他衣袖。
景曜看著擢星,像極了他兒時賠小心道歉的模樣,心底一軟。
兩人爭執期間,軍醫在一旁調配藥膏,見兩人都安靜下來,這才上前稟告:「王上,時辰已不早,小臣須為公子換藥,是否請王上……」
景曜聞言起身,後退幾步,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吩咐:「你去換藥,孤就在這看著。」
擢星有些抗拒:「王兄,就是換個藥,有什麼好看……」
景曜「哼」了一聲:「怎麼,敢逞英雄受刑,就不敢讓人看了?孤就是要看一看,他濮人如何欺孤兄弟,孤定會百倍、千倍地討還回來!」
擢星不再言語,只是默默轉過身去,臉頰淌下兩行熱淚。
軍醫輕輕除祛擢星的層層衣衫,不多時,景曜看到了擢星後背縱橫交錯的累累傷痕,雖已結痂,但那可怖的紋路,仍然能讓人想像當時的慘烈。
清澈的鳳目中,微瀾中暗湧激流,景曜暗暗攥緊雙拳。@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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