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250年】〈自由的締造者〉系列之五(下)

帝國奠基者的隕落:亞歷山大‧漢彌爾頓決鬥死因之謎

文/遠山
1902年J.Mund畫作,亞歷山大‧漢彌爾頓與亞倫‧伯爾決鬥。(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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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四年七月十一日,清晨,紐澤西州韋霍肯(Weehawken)的一處懸崖峭壁上。

哈德遜河(Hudson River)在晨霧中流淌,對岸是紐約城的輪廓。兩個人站在相距約十步的位置,各自握著一把手槍。

一個是亞倫‧伯爾(Aaron Burr),美國時任副總統。一個是亞歷山大‧漢彌爾頓,前財政部長,聯邦黨領袖。

決鬥的規則很簡單:裁判喊開始,兩人同時舉槍,扣下扳機。

槍聲響了兩下。

伯爾的子彈擊中了漢彌爾頓的右側腹部,穿過肝臟,嵌入脊椎。漢彌爾頓倒下。

他在三十一個小時後去世,享年四十九歲。

這一槍,結束了美國建國時代最耀眼的一個生命,也終結了伯爾的政治生涯——他在兩個州被以謀殺罪起訴,此後再未恢復政治地位。

但故事裡有一個細節,至今仍令歷史學家爭論不休:

漢彌爾頓的槍,是射偏了還是他選擇了不還擊。

一、從頂點開始的墜落

讓我們把時間往前撥,回到漢彌爾頓政治生命的頂點。

一七九五年,他辭去財政部長職務,返回紐約執業律師。表面上是因為財政部的薪水不足以養家,實際上他在政府裡已經樹敵太多,繼續留下去的空間越來越窄。

托馬斯‧傑佛遜和詹姆斯‧麥迪遜組建的民主共和黨(Democratic-Republican Party)對他的金融政策發起了持續的政治攻擊。更要命的是,他自己這邊的聯邦黨內部也開始分裂——約翰‧亞當斯與漢彌爾頓之間的矛盾日益公開化。

一八〇〇年的總統大選,是漢彌爾頓政治生命的轉折點,也是他自我毀滅的起點。

亞當斯尋求連任,傑佛遜是最主要的挑戰者,而漢彌爾頓這個聯邦黨的實際領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震驚不已的事:他公開撰文攻擊同黨候選人亞當斯,列舉亞當斯的種種不是,試圖在聯邦黨內部推動換人。

這篇文章原本只打算在黨內流傳,卻被傑佛遜的支持者截獲並廣泛散布。結果是聯邦黨兩敗俱傷——亞當斯輸給了傑佛遜,漢彌爾頓在聯邦黨內的威信也大受打擊。

傑佛遜當選,漢彌爾頓的政治影響力大幅萎縮。

然後是亞倫‧伯爾。

二、十五年的恩怨

亞倫‧伯爾與漢彌爾頓的恩怨,是美國建國史上最複雜的個人關係之一。

兩人有太多相似之處:都是聰明絕頂的律師,都參加過獨立戰爭,都在紐約的政治和法律圈裡競爭。但性格截然不同——漢彌爾頓充滿理想主義的激情,伯爾則是一個純粹的政治機會主義者,沒有固定的意識形態,只有靈活的利益盤算。

漢彌爾頓一生都看不起伯爾,認為他是一個沒有原則、只會操弄人心的危險人物。他在私信和公開場合多次表達這種鄙視,其中最致命的一次,是一八〇四年紐約州長選舉期間。

導火線,是一封在報紙上刊出的信。

一八〇四年二月,漢彌爾頓在奧爾巴尼(Albany)出席了一場晚宴,席間發表了一番對伯爾的嚴厲批評。在座的一位律師暨聯邦黨人查爾斯‧庫珀(Charles D. Cooper)事後寫了一封信給漢彌爾頓的岳父菲利普‧斯凱勒(Philip Schuyler),信中寫道:「漢彌爾頓將軍和肯特法官已經明確表示,他們認為伯爾先生是一個危險的人,不應被委以政府的權柄。」庫珀還在信中補充,他還可以描述漢彌爾頓在那場晚宴上對伯爾表達的「一種更加不齒的看法」——但沒有說明具體內容。

這封信被刊登在《奧爾巴尼紀事報》(Albany Register)上,伯爾看到了它。

讓伯爾最為震怒的,不是「危險的人」這個定性——那他早已習慣——而是那個語焉不詳的「更加不齒的看法」。究竟是什麼?漢彌爾頓在私下場合到底說了他什麼?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比任何具體的侮辱都更令人難以忍受。

一八〇四年六月十八日,伯爾寫信給漢彌爾頓,要求他對庫珀信中的說法給出「立即且明確的承認或否認」。

漢彌爾頓的回覆曲折而模糊。他拒絕道歉,但也沒有正面否認。

伯爾在六月二十一日的回信中寫道:「政治上的對立,永遠不能免除紳士遵守榮譽法則和禮儀規範的義務。」

雙方的助手介入,試圖斡旋,信件往返了將近一個月,措辭越來越強硬,立場越來越僵固。伯爾最終發出決鬥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兩人之間的積怨其實已長達十五年。早在一七九一年,伯爾擊敗了漢彌爾頓的岳父斯凱勒,贏得紐約州的參議員席位,漢彌爾頓便開始將伯爾視為必須阻止的政治威脅。漢彌爾頓甚至在一七九二年寫道:「我覺得阻止這個人掌權是我的宗教職責。」

漢彌爾頓的岳父菲利普‧斯凱勒在1791年尋求紐約州參議員連任失敗,被亞倫‧伯爾取而代之。(公有領域)

那封報紙上的信,只是十五年積怨的最後一根火柴。

三、決鬥前的那封信

決鬥前一晚,漢彌爾頓寫了幾封信。

其中一封,是寫給妻子伊麗莎白(Elizabeth Schuyler Hamilton)的,交代後事,充滿了對她和孩子們的深情。他們共有八個孩子,最小的還很年幼。

另一封,是他對這場決鬥的心理備忘——他在信中寫道,他已決定不向伯爾開槍,或者故意射偏。他的理由有幾條:宗教上的考量,他不願意在上帝面前犯下殺人之罪;政治上的考量,他不願意成為一個殺死現任副總統的人;以及一種近乎驕傲的姿態——他認為,如果他開槍射殺了伯爾,那就等於承認伯爾有資格威脅他。

他選擇用不還擊來表達輕蔑。

這個決定究竟是道德勇氣、政治計算,還是某種隱秘的自我毀滅衝動,兩百年來學者爭論不休,迄今沒有定論。

但有一個細節值得玩味。在漢彌爾頓決鬥的三年前,他的長子菲利普‧漢彌爾頓為了父親的名譽,與漢彌爾頓的批評者喬治‧埃克在新澤西州威霍肯進行決鬥,並在決鬥中身亡,年僅19歲。在寫這封信之前,漢彌爾頓已經在同一片土地上,送走了一個人。

當漢彌爾頓得知兒子即將決鬥時,給了菲利普一個建議:故意射偏,保留開火。父親的意思是:用不還擊來展示高貴,而不是用子彈解決爭端。

在漢彌爾頓決鬥的三年前,他的兒子菲利普‧漢彌爾頓與漢彌爾頓的批評者喬治‧埃克在新澤西州威霍肯進行決鬥,並在決鬥中身亡,年僅19歲。 (公有領域)

兒子採納了父親的建議,結果子彈擊中菲利普右側髖部,貫穿身體。菲利普被送回紐約,次日不治身亡。

漢彌爾頓在悲痛中幾乎崩潰。友人羅伯特‧特魯普(Robert Troup)在十二月五日的信中寫道:「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像漢彌爾頓這樣完全被悲傷淹沒。」他的女兒安吉莉卡(Angelica)因為哥哥的死精神崩潰,此後終身未能恢復。

三年後,漢彌爾頓走向了同一片懸崖,同一處決鬥場。

四、韋霍肯的清晨

七月十一日清晨,兩人在韋霍肯的懸崖邊相對而立。

按照當時的決鬥規則,裁判喊出口令後,雙方同時開槍。

漢彌爾頓舉起手槍,扳機扣下——他的子彈射入了頭頂的樹枝,或者打在了地面,完全偏離了伯爾所在的方向。有目擊者說他在舉槍時眼睛瞇了一下,像是在調整瞄準——也有人說他是故意射偏。

但無論如何,伯爾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漢彌爾頓。

漢彌爾頓痛苦地倒在草地上,把手槍遞給了旁邊的助手,用顫抖的聲音艱難說道:「小心,那把槍還裝了彈藥,不要走火。」

傷勢嚴重,無法移動,他被船運回紐約。好友威廉‧貝亞德(William Bayard)讓他在自己的宅邸養傷。漢彌爾頓在劇痛中清醒著,要求見紐約主教班傑明‧摩爾(Benjamin Moore),請求領受聖餐——起初遭到拒絕,因為決鬥在教會眼中是不道德的行為,最終主教被他的誠懇所打動,為他施了聖餐。

他的妻子伊麗莎白趕來。他的孩子們圍在床邊。

三十一個小時後,一八〇四年七月十二日,漢彌爾頓與世長辭。

韋霍肯決鬥場內的亞歷山大‧漢彌爾頓半身像。1804年,美國開國元勳漢彌爾頓在此與時任副總統阿倫‧伯爾決鬥,中彈後次日身亡。決鬥場位於哈德遜河西岸,與紐約市隔河相望。(Shutterstock)

五、他留下了什麼

漢彌爾頓死後,紐約城陷入了巨大的悲痛。送葬隊伍穿越街道,炮聲轟鳴,數萬市民夾道肅立。

他的政敵傑佛遜沒有公開表達哀悼,但歷史最終給出了比傑佛遜更公正的評價。

漢彌爾頓奠定的金融體系——聯邦承擔債務、建立國家銀行、關稅保護工業——成為美國此後一個多世紀工業崛起的制度基礎。今天美國的財政部、聯邦儲備系統、華爾街的金融體系,都可以追溯到他的構想。

他的《聯邦黨人文集》至今仍是美國憲法最重要的詮釋文本,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在裁決憲法爭議時,仍然引用他兩百多年前在馬車上寫下的論證。

他還建立了美國陸軍的早期組織架構,創辦了《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雖然這份報紙今天的政治立場與他當初的設想已經大相徑庭。

他是那個告訴美國,它的未來不在於農田而在於工廠、不在於各自為政的州而在於統一的聯邦的人。他看見了美國將會成為什麼,比他的同代人早了幾十年。

傑佛遜代表了美國的靈魂——那個關於自由、平等、田園牧歌的夢想。漢彌爾頓建造了美國的骨架——那個讓這個國家能夠在現實世界中運轉、競爭、壯大的制度體系。

沒有傑佛遜,美國沒有靈魂。沒有漢彌爾頓,美國沒有骨架。

尾聲:那把沒有對準的槍

音樂劇《漢彌爾頓》的最後,伊麗莎白站在舞台中央,用餘生的五十年整理和傳播丈夫的遺產——她活到了九十七歲,親眼見到了美國內戰的前夕。

她為華盛頓高地(Washington Heights)的孤兒建立了紐約第一所私立孤兒院。

一個加勒比海孤兒的妻子,為紐約的孤兒們建造了庇護所。這個細節,比任何歷史評價都更動人。

而在韋霍肯的那個清晨,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在那一刻真正想的是什麼。是道德的堅持?是政治的計算?是疲倦?是驕傲?

或者,是一個從加勒比海孤島上跑了那麼遠、那麼快的人,終於在某一個清晨,選擇了停下來?

那把沒有對準的槍,是亞歷山大‧漢彌爾頓留給歷史的最後一個謎。@*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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