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早課剛畢,太陽尚未升起。我沿著熟悉的小徑走向海邊。破曉前的空氣帶著微涼的濕意,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世界。海岸線在朦朧中若隱若現,天地尚未分明,只有海浪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吸聲,像在為這一天奏響序曲。
我喜歡在這樣的時刻聽海。浪聲從遠處一層層推來,像一支天然的「交響曲」,能撫慰心靈,也能把心底的焦慮與煩躁輕輕帶走。
海霧正濃,我仿佛行走在細密的雨絲裡。沙灘上零星的跑者踩著濕沙,遠處的岩石上也有人靜靜垂釣,一隻海鷗落在礁石頂端,一動不動。放眼望去,大海空無一物——沒有船,沒有帆,只有一片深沉的寧靜。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人面對大海時,總會生出一種既渺小又遼闊的感覺。渺小,是因為我們無法掌控潮汐、風向、光影的變化;遼闊,是因為在凝望大海時,我們的心靈會被悄悄打開,仿佛能與萬物同呼吸。
正想著,一條大魚忽然躍出海面,又輕輕落回浪中。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莊子與惠子在濠梁上的辯論。惠子問:你不是魚,怎麼知道魚的快樂?莊子答: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看似詭辯,卻道出了兩種「知」的差別。
惠子的「知」,是邏輯推演後的結論,需要證據與分析,去分辨、論證;莊子的「知」,則是一種與世界相互滲透的感受力,是融入、體悟、共鳴。前者像站在岸上測量海的深度,後者則像把自己交給潮水,讓海自己告訴你它的節奏。
我們看世界時,往往習慣用理性的眼睛去判斷、解釋、歸類,卻忘了世界也需要被溫柔地觀看。邏輯讓我們理解事物的結構,而審美與詩意讓我們理解事物的靈魂。只有當理性與感性並行,我們才能真正走進世界的深處。
潮水湧來的速度之快,總讓人措手不及。我趕緊爬上一塊大岩石,仿佛站上了海的肩膀。左側的浪頭高高捲起,又猛然拍落,像一層薄紗在沙灘上鋪開,白得輕盈,白得短暫。浪花退去時,仿佛嘆息般輕柔。
右側的海浪則更有節奏,一波接一波撞向岩石,碎裂成無數透明的珠子,懸在浪花的弧線上,在旭日的光芒下閃著細碎的銀光。古人說「一石激起千層浪」,但在我眼裡,那更像是「海水激起千朵花」——每一朵都在瞬間綻放,又在瞬間消失。
潮水一進一退,推著白沙來來回回,像在反覆練習某種古老的呼吸法。四十分鐘裡,大海不斷重寫自己的邊界,也不斷擦拭自己的記憶。退潮後,浪花散盡,只留下樹枝、海草、蚌殼,像海給岸邊留下的幾句便箋。
太陽漸漸升高,海霧也漸漸散去,海面被照得一片明亮。輕柔的浪聲在腳下鋪開,像是大海最後的低語。我站起身,把臉轉向海面。清晨出門時沒帶墨鏡,只好眯著眼迎向那一抹耀眼的金光。天高雲淡,幾隻海鳥在空中緩緩盤旋,像是在為這一天寫下第一筆註腳。
岩石上的那隻海鷗不知何時已經飛走,想必是去完成它的日常。我朝西走去,背後的太陽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推著我返家。海風吹散了心裡的陰影,留下的只有一種簡單而踏實的明亮。
雨果說:「世界上最廣闊的是海洋,比海更廣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廣闊的是人的心靈。」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覺得,這句話在清晨的海邊顯得格外真實。@
責任編輯:方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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