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城市，都能凝成一句千古名詩。中國有數百座歷史名城，但真正能用一句詩就讓天下人心生嚮往的，只有一座。
李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
杜牧說：十年一覺揚州夢。
唐代詩人徐凝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甚至連乾隆皇帝，一生六下江南，幾乎每次都要在揚州停留。
這到底是一座怎樣的城市，能讓詩仙、詩豪、皇帝、鹽商、文人，兩千年來共同傾心？答案，就藏在一條河裡。
隋煬帝與揚州城
揚州最早不叫揚州。公元前486年，吳王夫差為爭霸中原，在長江與淮河之間開鑿運河，命名邗溝，溝通江淮，這是中國歷史上有明確記載的最早人工運河之一。而邗溝入江之處，便是後來揚州的雛形——邗城。從那一刻起，揚州的命運，就與運河緊緊綁在了一起。這座城市從誕生之日起，靠的不是天然山水，而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路。
但揚州真正出名，是和隋煬帝楊廣分不開的。罵楊廣的人不少，但揚州人或許要為他說一句公道話。大業年間，隋煬帝三下江都（即揚州），開通溝通南北的大運河，使江淮財富得以北運，也讓揚州從邊陲小城，一躍成為運河樞紐。史書上說隋煬帝耽於逸樂、勞民傷財的記載頗多，後世史家對其功過歷來爭議不斷；但若論揚州城市地位的奠定，他確實功不可沒。
一朵讓揚州名滿天下的花
相傳煬帝酷愛揚州瓊花，曾命人移植宮苑，此事正史未載，見載於《廣群芳譜》《揚州府志》等地方文獻，姑存一說，聊備雅談。
清代汪灝奉康熙帝之命作《廣群芳譜》，裡面曾有記載：「瓊花，一名聚八仙。揚州後土祠有之。相傳隋煬帝嘗幸揚州，愛其花，因植於離宮。」〔1〕
相傳隋煬帝第一次南巡抵達揚州時，正值暮春。行宮附近一株潔白如玉的大花盛開，花瓣重重疊疊，晶瑩勝雪，群臣竟無一人認得。煬帝見之大喜，問其名，眾人不能答，於是便賜名「瓊花」——「瓊」有美玉之意，取其潔白無瑕、珍貴難得。此後，揚州瓊花之名便流傳開來。
另一種說法則更富傳奇色彩。據《揚州府志》等地方文獻記載，隋煬帝酷愛瓊花，曾命人將揚州瓊花移植到洛陽與長安宮苑，希望日日賞花。然而瓊花離開揚州後，不是很快枯萎，就是始終不肯開花；唯獨揚州原地那株，依舊年年盛放。於是民間便說：「瓊花有靈，不離揚州。」久而久之，它竟成了揚州這座城市的象徵。〔2〕
更有趣的是，還有人把瓊花和隋朝國運聯繫起來。小說《隋唐演義》中便寫道，煬帝三下江都，只為一睹瓊花盛開，結果沉迷江南繁華，不思北歸，最終亡國於江都。於是瓊花又被賦予了「誤國之花」的傳奇色彩。〔3〕
煙花三月下揚州
大約在開元十六年（七二八年）前後，李白在武漢（當時稱江夏）與孟浩然相聚了。孟浩然即將乘船順江東下，前往揚州；李白登上黃鶴樓為孟浩然餞行，寫下這首千古名篇《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這裡的「煙花」二字，並非今日所謂煙火，而是形容江南三月，柳絮如煙、繁花似錦的春色。短短七字，竟把千百年來人們心中的揚州，定格成了一幅永不褪色的春日畫卷。
於是有人問了：孟浩然幹嘛非得要「下揚州」呢？唐代的揚州，可不只是今天人們印象中的一座歷史名城，而是全國最繁華的商業都市之一。那時流行一句話叫：「揚一益二」，意思是天下最富庶的城市，第一是揚州，第二是成都。
當時的揚州，是全世界最繁華的港口城市之一。波斯、大食、日本、新羅商旅雲集，鹽、絲綢、瓷器在此集散，鑑真也正是從揚州東渡日本。它是真正意義上的國際都市。
所以，這裡既有美景，又有朋友，還能結識權貴、尋找機遇，對孟浩然來說，是除了長安和洛陽，一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詩題中的「廣陵」，其實就是今天的揚州。廣陵原是這座城市自漢代沿用已久的古名，隋朝設揚州後，「揚州」逐漸成為正式行政名稱，但唐代文人仍常以「廣陵」稱之。
「廣陵」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名氣，絲毫不亞於「揚州」。最著名的當屬古琴名曲《廣陵散》，相傳魏晉名士嵇康臨刑前慷慨彈奏此曲，遂成千古絕響；古人又常以「廣陵濤」指稱長江奔湧的濤聲；元代還有雜劇《廣陵夢》，取材自唐代名將郭子儀的故事。可見「廣陵」二字，早已超越一座城市的名稱，成為中國文學與藝術中的一個重要文化意象。
二十四橋明月夜 十年一覺揚州夢
若說李白寫活了揚州的春天，那麼杜牧則寫盡了揚州的月夜。晚唐詩人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中有云：「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短短十四字，便將揚州月色、橋影、清風與簫聲融為一體，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富詩意的城市意象之一。
其實，杜牧還寫過一首和揚州有關的名詩。杜牧曾在淮南節度使幕府任職多年，遍歷揚州的歌樓酒肆。離開揚州後，他回首往事，寫下一首《遣懷》：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所謂「揚州夢」，既是對揚州繁華歲月的追憶，也是對年少輕狂的自嘲；「青樓」在唐代多指歌妓聚集之所，「薄倖」則是女子對負心男子的責備。杜牧感嘆自己十年間流連歌酒、放浪江湖，到頭來留下的，不過是一個「薄情郎」的名聲而已。這一句既寫盡晚唐文人的風流，也流露出繁華過後的人生感慨。
唐人徐凝更有一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憶揚州》）意思是天下最美的月色，三分之中竟有兩分屬於揚州。李白寫的是春，杜牧寫的是夢，徐凝寫的是月，三位詩人共同塑造了中國人心中的揚州。
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如果說李白一句「煙花三月下揚州」，寫的是揚州的春色，那麼「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寫的便是揚州的繁華。這句話出自南朝梁人殷芸《小說‧卷六‧吳蜀人》，後收入《太平廣記》等典籍：
有客相從，各言所志。或願為揚州刺史，或願多資財，或願騎鶴上昇。其一人曰：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4〕
相傳有人談論人生最大的願望，有人想當高官，有人想發大財，有人想騎鶴成仙；最後一人笑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意思是既要富甲天下，又要如神仙般逍遙，還要到天下最繁華的揚州享盡人間富貴——「俺全都要」，可謂人間富貴與神仙快意兼而有之。
自此，「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便成了千古名諺。揚州不再只是一座城，而成了中國人心中財富、風流與盛世繁華的代名詞。和李白的「煙花三月下揚州」，一上一下，倒是相映成趣了。
說起揚州的市井風雅，並不止於詩文與園林。「揚州三把刀」——廚刀、剃刀、修腳刀，道盡了這座城市對生活細節的講究；揚州評話、揚州清曲，是流傳市井的說唱藝術；一盅茶、一籠點心的揚州早茶，燙乾絲配蟹黃湯包，吃的是閒適，品的是講究。
至於馳名中外的揚州炒飯，其確切起源已難詳考，但流傳最廣的說法，仍與隋煬帝有關。相傳他南巡揚州時，御廚將雞蛋、蝦仁、叉燒、火腿等食材與隔夜米飯同炒，色澤金黃、香氣四溢，深得煬帝喜愛，後世遂稱「揚州炒飯」。
結語
今天，去揚州很方便——高鐵、高速、飛機，幾個小時便可抵達。但若真想讀懂揚州，最好還是選在春天，乘一葉小舟，沿著古運河緩緩而行。因為李白望見的煙花，杜牧夢中的揚州，乾隆流連忘返的園林，其實從未真正遠去。運河水依舊東流，岸邊柳色依舊年年新綠。一千三百年前那句「煙花三月下揚州」，直到今天，仍是中國人心中最美的一場春天。
長安代表帝國，洛陽代表王朝，北京代表皇權；而揚州，代表的則是中國人對盛世繁華最溫柔、也最浪漫的想像。
注釋：
〔1〕語出清汪灝奉敕撰《廣群芳譜‧花譜》，此書乃康熙年間在明王象晉《群芳譜》基礎上增訂而成。
〔2〕瓊花移植洛陽、長安不活之說，見於《揚州府志》等地方文獻，屬民間傳說性質，正史未載。
〔3〕此段情節見於明清小說《隋唐演義》，為小說家言，非正史記載。
〔4〕語出南朝梁殷芸《小說》，後收入宋代《太平廣記》等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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