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赵家湾(4)
(三)大量饿死人从此开始
水肿病终于开始蔓延起来。赵家的自留地已经跟不上三个人的需要,最高产的牛皮菜已经砍得差不多了,新种上的白菜还只有健子那么大。
赵大爷已把壳子、连壳都磨成“壳面”并且将四季豆的叶子,南瓜叶、红苕藤上的叶子勒下来,搅拌在“壳粉”中,以充主粮,开始还蒸成了酢,后来干脆煮成了粥。在我们三个人中,赵老汉最先得了水肿病。
据我亲身经历,这全国性水肿病当从1958年夏天开始,一直蔓延延续到毛泽东寿终正寝。得病的原因很简单,饥饿性营养不良,而医治的办法也很简单,吃饱啊!中国大陆上遇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漫长“饿饭”期。
曾二爷死的第二天晚上,我从蚊鸣中惊醒,饥肠辘辘不能入睡,突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辟辟啪啪响声,接着,飘进来一股显然是什么米粑烤出的香味,便悄悄地从天窗里探头往下面看,赵家父子的床上没有人,我便爬下楼梯,蹑手蹑脚的走进堂屋,把头探向灶房,借着那灶膛前平时熏蚊子的火堆发出微弱的火光,看见赵氏父子俩正在火堆里向外掏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看,分明是用铁丝串在一起,正香味四溢的嫩包谷。
自留地里并没有这种国家一类“统购物资”,这火堆里埋的,分明是山坡大田里偷来的无疑。
不一会又见父子俩从铁丝上将这些烧得香喷喷的东西抹到地上,堆成一堆。再从那里拣起一个拍净裹在上面的灰,便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
看清了这么一回事,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把脚退缩回到了里屋,悄悄地爬回了楼上,心里却跳个不停。
三天以前,下水湾院子里一个放牛娃,借在包谷地里割牛草的机会,偷了十几个包谷埋在草背兜里,被民兵张二娃抓了个“现行”。便连人带背兜押送到这里交给赵队,赵队长便将他五花大绑捆在门口那棵大枣树下示众。
那张二娃才十五岁,怎经得起这等刑罚,早已哭嘶了喉咙,等到晚上把他放下来时,已晕死过去。
晚上界牌合作联社的书记专为此事跑到赵家湾来,赵队长就在那堂屋里向他的顶头上司叨叨诉苦,说社员野得很,山坡上的庄稼守不住,现在天天都有人偷,请书记解决。
当即召开了全体赵家湾的社员大会,就在这小院里,赵队长当着百来号乡亲们正颜厉色的宣布:“这山坡上没有成熟的庄稼,谁去碰,被民兵抓住,挨捆,吃枪托自己受,就是打伤打死也自认晦气吧。”当时,他一脸杀气,百来号社员没人吭声。
记得十一岁时曾在龙凤桥一带看到过农村斗地主,叫跪煤炭渣,被跪者双膝血肉模糊,看后心中十分害怕。有一个地主婆就因不堪此虐待被逼上吊,但终没有探究其中的是非。
“苦大仇深”的农民未必没有过头之气?后来在重大大鸣大放时,就有为这种野蛮的行为被人指责过,说农村中的干部横行霸道私设公堂,结果提意见的人被扣“右派”的帽子。
今天,我竟亲眼目睹了这赵队长对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岁的放牛娃,施行如此酷刑,便感到心中非常害怕。这偏僻的小山村,农民们固然纯厚,但也相当的粗犷和“匪气”,小小一个赵队长便是一湾之主,他下的令就是法令,谁都必须执行。
为了偷社上几个包谷,那十五岁的孩子可以整得他个半死。这可是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从没提到过的。
想到“战国策”中秦晋乞籴的故事,与晋国为敌的秦君尚能以“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补乏荐饥,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为饥晋籴粮。何故自家一村的弟兄,竟会如此残忍?
而我自认了身份,岂敢说半个不字?而现在面对赵队长刚才的一幕,我好不心惊。自保为上策,我只有回避,躲进小阁了。
第二天是挑粪上山淋包谷,我刚刚将第一挑粪淋完,天时突变,大风卷着一堆浓云向这边压来,没出五分钟,阴风起处,风雷大作,上山淋粪的社员,匆忙收拾各自的“家伙”往山下跑。我却一不小心踩在石骨子上面,从半坡摔了下来,一只粪桶的“耳朵”也摔断了,左脚被石骨子擦伤了一大片,强忍疼痛,拎着桶,冒着已狂泻的大雨,一瘸一拐的回到赵家,甚是狼狈。
这一次赵老汉很是宽容,不但没有追究那被跌破了耳朵的桶,叫我擦干湿辘辘的一身,洗净伤口的污泥,从神龛上取下一个纸包,那是他平时上山采集的草药,磨成粉自制的专疗跌打的药,倒了少许白酒在碗中兑上,浅浅敷在我的脚上伤口处。我只感到火辣辣的痛,老汉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往那长烟竿斗中装上晒干了的茄子叶、巴打巴打的坐在那里抽起烟来。从嘴角滑出的一缕缕带着草香味的烟子里,不时用眼斜瞄着我。
说也真灵,老汉的水肿渐渐的好起来,我的脚伤也一天天恢复,三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看来我的装聋作哑是明智的选择。
自从那一晚上的事发生以后,晚上我便十分的警醒。过了大约五天的晚上,大家入睡后一个多小时,大门被推开,发出微弱的响声,把我从迷糊中惊醒,轻轻的把头从天花洞口向下探望,又是五天前那一晚上听到的辟啪声,接着又是那一股包谷烤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大门又重新轻轻的打开,这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我辩认了那熟悉的身影,不是张二娃吗?此时他的怀里揣得胀鼓鼓的,掩上门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自从我发现他们父子俩的半夜秘密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天一天在变化。同赵老汉几次谈心便把我的家,划右之前前后后,向他交了底。他的眼里充满了惊讶,“组织”上交给他必须严加管理的人。原来如此单纯。(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