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冲淡城市里来来回回的都会友谊,这些年来我与自己为伴,独居一室,阅读以及听音乐,做着吻合自己身份的各项活动,我在他乡月下和自己说话、听自己唱歌、看电子相本,以及与APP上的友人互相问候。电子科技产品让远方的你近在咫尺,让坐在捷运车厢的旁人消失无形,你戳我一下,我也回戳你一下,礼尚往来,用按键代替问候,这是新游戏。
这游戏对我这半新不旧的世代而言,适应不难,难的是心中的落寞不知如何上传。从MSN到新浪再到脸书,社群服务平台联系着新朋友、老朋友,离职后电话簿里同事们的名字也逐渐冷却;当我每二年换一次手机并更新通讯录,最终它们变成一串代表符号,想删除却还是留着,像是保存一丝情分,追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班雅明认为在大都市里迷路就像在森林中迷失一样,是需要练习的,于是,在无远弗届的网路里我也尝试练习,让这门无为的艺术抵御迷乱的冰冷科技。夜深人静时思绪飞窜,恍然间回到过去时光里,才在心头惊问对方:“好久不见,你好吗?”
今晚我们陆续就座,365天所累积的腼腆随着话题逐渐消除,这是珍当召集人,每逢大年初一晚上必到的小型同学会。不必开口的默契难能可贵。新年除夕是我返乡的大日子,这时珍必在年初一晚上邀约几位要好的同学,小小团圆一起。
基本成员不变,偶尔多了谁少了谁,从二八年华到体态逐渐丰盈,清秀佳人红颜老去,一个个恋爱、结婚生子、或离婚、或未婚,不管选择的路途是否美丽,最终还是回到单身生活。席间言谈不再出现异性,而是工作、健康、家人,仿佛这二十多年来大伙展翅高飞于万里,最终岁月带不走的是各自心头温暖的记忆,每个人心灵的归宿竟是这起飞的原初时光。
把记忆染色吧!着上温润的铭黄,看着许多年轻朋友在网路上说唱嘻笑,涂鸦墙上满满不断更新的留言,我接不上话,也无暇细看,只能窘迫地猛按“赞”,代表我来过,仍然关心你,来此回应你。然而,这究竟是单向表述或是双方交流?异乡十年,四季不断,我经常梦见年少时所看的景况,日子像海潮就这么一波波向岸边涌进,须臾之间,长江后浪推前浪,新进的年轻同事一个个逐渐降成了晚辈。
我的心绪仍停留在年轻岁月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之处,惊见这些老友仍在原地微笑看着我,我们有着相同的天真血液,不喟苍老。
然而,我终究逐渐成为冷淡的人,成为心灵匮乏的城市游牧人,我是风、我是云,职场一个换过一个,找不到所谓安身立命的场域。在褪色的时间长廊里,尚能勉强还原出尘封旧事以及记录功名成就的碑文聊以自慰,起码当老同学们大谈再过个二、三年就能领到公司退休金时,我还不至于内心满是伤痕。
这两年梅与慧身体微恙陆续动了小手术,没能即时通知远方的我,倒是在这大年初一里争相与我描述当时的紧张及害怕,像是一种事后的余悸;M终于离了婚,带着二个孩子住在娘家,生活不尽如意,但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芬仍是大家最忠实的听众,有问才答,微笑着,倒像是个局外人。虽然芬与我的个性大不相同,但生命的经纬纵横无常,山一程,水一程,沿途风光有故人陪伴,就算生活嬗变,总也是一股支撑的勇气。
S家人总是善待外籍看护,海峡来来去去间,遂与S成了好友并情同姐妹。前些日子,女看护打电话给S,说新雇主喜欢到她房里对她毛手毛脚,S要女孩勇敢保护自己,必要时也得大声说不;三个月前一手抚养珍长大的爷爷撒手走了,她才知道没有亲人伴陪的孤单,她才体会过去我所诉说佳节独处异地时的离愁情绪。
远离了这群死党温暖的友谊,愁的是年长之后的朋友多是泛泛之交,情怀无以宣泄,绪余的情感吹起一阵风,飘过彼此心头。当年花样年华的我们如今陆续经历人生的无常与生老病死,命运之神将所有躲不过的人生情节一一在各自家门前做了看不见的暗号,我们等待着、惧怕着。
抓起滑鼠环游世界,食指按下便已临境不同时空,我认真看着所有朋友的脸书与部落格,然后淡淡留言:“好久不见,你好吗?”谢谢你们陪我一段,这是我忙碌之余真心的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