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回马
夜色深沉,偌大的王师军营中北风狂啸,火焰漫天,带着吞噬万物的威势扑向南楚大军。唐开知是中计,双眸被火光映地通红,愤怒与仇恨占据了内心。他吹了一声口哨,坐骑立即奔至近前。唐开踩镫上马,不顾一切地再次挥剑冲杀。
“在将军心中,是杀戮重要,还是保全将士性命重要?”对面的长宁,一边持剑备战,一边冷冷地质问。同样置身火海,她周身依然散发着冰冷如霜雪的气息。
唐开已经失去理智,一连刺出最快、最凌厉的剑招,长宁挥剑格挡,皆用巧劲化去阵阵攻势。两人剑斗之际,军营中先后冲进数百名兵卒,持短戈、穿赭色甲,与南楚军近身搏斗。
这些援军,有退败诱敌的周师,也有护送长宁的卫兵。加上此前逃入营中的散兵,虽然人数极少,但是右军副指挥有方,人人抱着必死决心,一人可敌十人、百人,竟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周师联合火攻,南楚大军顿时阵势大乱,斗志溃散,纷纷败退逃亡,战死者甚众,自相踩踏而亡者更是不计其数。
唐开脑中只有“杀”之一字,然而南楚军的呼号、惨叫声让他瞬间惊醒。他的剑势不再一味强攻,暗思对策。长宁抓住时机,向唐开面门劈去。紫青色的剑光一闪,唐开双目圆睁,紧拽缰绳,又退后数步。
兵败如山倒,唐开心如刀绞,眸中恨意似火,死死盯着师月。然而师月的眼中,只有火海中的绯衣女将。
长宁收剑入鞘,已催马来到师月身边,左手牵着缰绳,右手伸下来,对他说:“快上马!”
师月已然起身,桐木琴早已收入琴囊斜背在身后。他温雅一笑,也向上伸出手。
长宁握紧他的手,用力一提,连人带琴一同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她松了手,转头低声嘱咐:“抱紧我。”
师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
长宁依然警惕地注视唐开举动,以及整个战况。
唐开冷笑一声:“没想到,我一生百战无敌,居然输给了王姬。若不是风助火势,纵使你们智计百出,王姬必被我生擒,周师必败!”
长宁却平静地说:“南楚之败,不独人谋,亦是天意。将军为何还执迷不悟?”
唐开哑口无言,长宁已调转马头,向大营东面飞驰而去。
唐开没有追击,因为他很快就被几名周师围攻。他击退数人,又看看南楚军的惨状,万般无奈地高声下令:“撤军!”
月光清冷,暗夜如幕,两人一骑疾行在一条小径上。远离了大营的战火,天地间又变得寂静安然,只有马蹄交替的飞奔之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密林不住后退,长宁与师月已逃出数里外。
远处隐约传来溪流之声,长宁心中大安,已经快到暂时安营之处。忽而,她呼吸一滞,伤口隐隐作痛,拉着缰绳的手劲立刻松懈。骏马笔直飞奔之势亦乱,开始毫无目的地狂奔。
“长宁!”师月察觉到异状,关切地唤她。
她定定神,强行打起精神,咬牙道:“我撑得住。”说着,用力稳住身形,拉紧缰绳。
师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双臂忽然从她腰间松开。长宁大惊,正要转头喝止,却感受到师月身子微微前倾,挨得她更紧了。同时他的双手向前,手掌覆在长宁握缰的手上。她的手背上传来有力的温度,而骏马得到清晰的指示,重新回到正确的行动路线。
“让我来。”他在长宁耳边低语,将她护在怀中。下一刻,他抬起头来,眺望前方,同时手腕微沉,继续加力,带着长宁奔向前方。
长宁眼中的意外一瞬而逝。两人身形靠得更近,师月温热而沉重的呼吸,让她感到安心,足以放下所有戒备。此刻,伤口愈加疼痛,长宁闭上眼,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轻轻地说:“我忘了,君子习六艺,你也是懂骑射的⋯⋯”夜风掠过耳畔,她终于昏睡过去。
师月知她重伤之下布置这场火攻战,体力和精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他神情更加严肃,继续催马加速,沿溪流向那隐隐约约的火光处奔去。

残夜未尽,涓涓溪流声入耳,清晰而舒心,长宁只昏睡了片刻便醒转。她发现自己露天而眠,睁开眼便望见繁星点点的夜空。她身上盖着自己的披风,地上简单铺了一层杂草,颈下却感到柔软而温暖。她一转头,看到自己枕着一片青色衣料,霎时间睡意全无,连忙坐起。
师月盘膝而坐,让长宁枕在自己膝上休憩,自己亦在闭目养神。共乘的战马被拴在不远处的溪边树下,正在低头饮水。
“现在天还没亮,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师月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确认她是否无恙。
“辛苦你了。”长宁精神好了些,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鬓发。
师月亦整理了一下衣袍:“我怎会辛苦?都是王姬费尽心力救了我们。”
说话间,附近急匆匆跑来两人,脸上难掩倦容,然而看着长宁的双眸明亮而充满惊喜,原来是桑枝和桑叶。
桑枝感慨地笑说:“看到王姬醒来,我们就放心了!”
长宁由师月扶着站起来,并打量四周,不远处搭了几个低矮的简易帐篷,生了几处篝火,还有些人影往来。长宁努力回忆,却完全不记得昏迷之后的事情。她转向师月,焦急地问出最关心之事:“军营那边情况如何?”
“多亏了王姬的火攻之计,”师月先是笑着安抚她的情绪,才说了一句,神色逐渐黯淡下来,“南楚近万大军⋯⋯已经败退。”
桑枝看到师月的反应,继续补充:“南楚大将军唐开在乱军中受了重伤,已经被亲卫护送回朝了。”
桑叶在一边兴奋地说:“可惜我们都没看到南楚军狼狈的样子⋯⋯”
桑枝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还有师月在场。
长宁又问:“我们还剩多少人?”
“尚有三百余人。”
三百⋯⋯她心里默默算着,大营守军三千,一场大战之后十者存一,虽是打了胜仗,到底是九死一生,折损惨重。她那担忧的心情随之而沉重悲凉。
长宁幽幽看着师月黯然神伤的样子,知道他是在为南楚大军的重创而心痛。她不禁有些意难平:这个师月,只顾着南楚,难道没看到王师也几乎折损殆尽,自己一个主帅也因为南楚大军逼得旧伤难愈,甚至狼狈逃亡吗?
想着想着,眼睛蓦地一酸。
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想到此前向他查证之事,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公子沐月,你还要瞒着长宁到几时?”
听到这一声带着怨意的质问,师月的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他定定望着长宁那楚楚含愁的模样,不禁眉心微蹙,双唇紧抿。毫无征兆地,师月冲上前一步,温柔地把长宁揽入怀中。
长宁亦毫无准备地跌入他的怀抱,神情一怔。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近得能感受他急促有力的心跳,那是他对她最真实的心声。不知从何时起,她心底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委屈的、不甘的、迷茫的、期待的,似乎此刻再也不必压抑。她皱了皱眉,眼泪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落。
长宁索性埋在师月肩头,呜咽哭泣起来。听到她的抽泣,师月的眉心却舒展了,只是更加温柔地不住地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长宁⋯⋯”
桑枝、桑叶看到两人的情形,很有默契地对视,无声地走远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师月一直耐心地、默默地陪伴长宁,直到她安静下来。长宁抹了抹眼角残泪,眼睛还是红肿的。师月的右肩衣衫尚带泪痕,他不以为意,长宁却有些难为情。一时间,两人无话。
长宁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师月的左手查看,果然,他的手背暗红一片,擦伤的血肉间还夹杂着许多泥尘。她立刻明白,师月一路照顾自己,都没有时间清理自己的伤口。
“只是一点小伤。”师月欲收回手。
长宁没有放手,反而拉着他快步走到溪水边,俯下身子,用手舀起一捧清水,为他清洗手背上的血与泥。溪水冰凉清洌,师月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任由她处理。就着月光,长宁低头清洗好伤口,之后抬起头,转而吩咐篝火旁的桑枝:“拿些药膏来。”
桑枝一听,连忙打开身边一个包袱,寻出一枚漆木小盒,呈于长宁面前:“王姬,我们走得匆忙,没有军医随行,身边只带了一点伤药。”
长宁打开小盒,用无名指蘸取药膏,涂抹在他手背上。伤口接触到药膏,受到药性刺激骤然刺痛,师月的手颤抖一下。虽然伤口不深,长宁还是轻轻吹口气,有些歉疚地看着师月,轻声问:“很疼吗?”
他摇摇头,给长宁一个感激的笑容。
敷药毕,长宁又看看安营休息的士卒。凝神思索片刻,伸手握住发带一段,略用力一扯,将那绛色发带解下。
“你不必⋯⋯”师月欲阻止她,可是长宁不由分说,便将发带缠绕在他的手上,帮他包扎结实。
“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长宁这才放下他的手,认真叮嘱。
师月脉脉望着她,没有说话,眼中闪烁着些许隐秘、幽微的情愫。
解下发带的长宁,三千青丝带着束发后的自然弧度垂在后背。她长发过腰,丰盈柔软,身边大概只有乌墨色的涓涓溪流可以比拟。
一时风起,散开的几缕长发划过脸颊,衬托出一张肤白如雪、五官精致的容颜。师月忽然想,长宁若换回红妆,一定更好看。
长宁处理好了师月的伤口,一时没有注意到师月的反应,头脑中还在思索这四百多人接下来的行动。她问桑枝:“右军副可在军中?”
桑枝点点头,另一处篝火旁闪出一个人影,待他走近了,正是右军副。他一条手臂缠着包扎吊在胸前,脸上亦挂着伤痕。他听到长宁的声音,立即长揖下拜:“上将军,末将在此。”
长宁待要吩咐,忽然瞧见师月手上缠绕的发带,恍然惊觉自己头发散乱,仪容不整,这怎么适合召见下属,一时有些窘迫。右军副从没见过长宁这副样子,一时呆住不知该说什么。
桑枝一见,赶紧假意轻声咳嗽,提醒他:“右军副,如今王姬已经脱险,下一步大家该怎么做,你可有计划?”
右军副立刻被点醒,赶忙低下头,斟酌词句:“末将以为,可分一小支部队,返回大营清理战场,安葬阵亡将士。再派几人乘马先行,寻找王师大军,同时查探落霞关战况。王姬负伤,不如带着余下卫兵缓行,一边养伤一边前往落霞关。”
“好,就依右军副所言。”
“末将领命!”右军副像得到特赦令一般,匆匆告退,整个过程都不敢再抬头。
桑枝见了,也忍不住掩口一笑。
长宁看着师月,眼神变得郑重起来:“现在,我应该继续叫你师月呢,还是公子沐月?”@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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