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狮子的故事(三)不在非洲——狮子真正的故乡原来在这里!)
前几集里,我们看着狮子从南亚的娘家出发,在西亚的两河与波斯被供成国魂,又一路向东,在中国、日本、朝鲜变成了瑞兽、神犬与法官。
这一集,我们掉头向西,去看狮子的另一个崇拜中心——欧洲。
如果说东亚人对狮子是“隔空相思”,那么欧洲人对狮子,则近乎“青梅竹马”。原因很简单:他们也是见过真狮子的。
与狮子比邻的欧洲
今天一说狮子,人们只想到非洲草原。可在遥远的古典时代,狮子的足迹确曾踏进欧洲的门槛。据“历史之父”希罗多德(Ἡρόδοτος,约前484年—前425年)记载,公元前五世纪波斯大军远征希腊,运送辎重的骆驼行经色雷斯、马其顿一带,屡屡在夜里遭到狮子袭击。换句话说,在那时巴尔干半岛的山林里,还有野生的狮子出没。
希腊神话里,狮子更是随处可见。大力士赫拉克勒斯(Heracles)十二件功绩的头一件,便是徒手扼杀刀枪不入的涅墨亚狮(Nemean Lion)。传说这头巨狮皮坚如铁,任何兵刃都伤它不得,赫拉克勒斯最终只能赤手将它扼死,此役后便终身披着那张刀枪不入的狮皮、头戴狮首,成了希腊艺术里最深入人心的英雄形象。对希腊人而言,狮子不是天方夜谭里的异兽,而是英雄必须亲手降伏的、实实在在的对手。
到了罗马,狮子更是大批涌入。罗马人从北非源源不绝地捕来狮子,投入斗兽场,让它们与角斗士、猛兽乃至死囚相搏。一场大型竞技,动辄数十乃至上百头狮子丧命场中。成千上万的罗马平民,曾在看台上亲眼见过狮子扑咬、嘶吼与流血。
所以欧洲人对狮子的想像,从一开始就不是慈眉善目的瑞兽,而是一头凶猛、危险、必须被英雄与帝王降伏的猛兽。征服狮子,便等于征服力量本身——这一点,与西亚那位猎狮的亚述王、与徒手裂狮的少年大卫,遥相呼应。

盾牌上的狮子大联欢
狮子真正在欧洲登上巅峰,是在中世纪。
那是一个纹章(heraldry)盛行的时代。骑士征战,全身裹在铁甲里,面目难辨,唯靠盾牌上的徽记彼此识别。于是盾上该画些什么,成了天大的事。而欧洲的王公贵族们,竟不约而同地,都选中了同一头猛兽——狮子。
狮子象征勇武、高贵、王者之威,是纹章世界里当之无愧的百兽之王。一时间,整个欧洲的盾牌,几乎成了狮子的天下。英格兰王徽上,三头金狮昂首吐舌、横向迈进,头部转过来直视观者,至今仍是英格兰的标志,在纹章学中被称为行守之狮(Lion Passant Guardant),象征着君主的威严与力量(Power and Majesty)——不主动挑衅,但也决不退缩;苏格兰则有一头被双线边框圈住的红狮,在纹章学中被命名为狮子猖獗(Lion Rampant),象征着勇敢、顽强与不可侵犯。
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的国徽上都立着狮子;挪威的金狮前爪握着一柄战斧;而波希米亚(今捷克)的徽记,更是一头罕见的双尾狮。
有学者打趣说,欧洲贵族最大的爱好,就是往自家盾牌上画狮子。你若翻开一部欧洲纹章图鉴,满眼几乎都是各式各样、张牙舞爪的狮子——立姿的、行走的、回首的、双尾的,每一种姿态都被规定得一丝不苟,连爪子朝哪、舌头吐不吐,都各有讲究。狮子之于欧洲王权,就如同龙之于中国皇室,是血统与尊荣最直接的宣告。
《圣经》里的双面狮子
而在中世纪的精神世界里,狮子还有一重更耐人寻味的身份——它一脚踏在神圣,一脚踏在邪恶,是一头善恶兼具的奇兽。
一方面,狮子是基督的象征。中世纪风行的《动物寓言集》(Bestiary)里,记着一则奇妙的传说:母狮产下的幼崽,生来三天毫无气息,如同死去,直到第三日,公狮前来对着它呼气、长吼,幼狮方才苏醒。在笃信的中古人看来,这分明是基督死后第三日复活的绝妙隐喻。又传说狮子睡觉时双眼圆睁,于是又被解作“基督肉身虽死,神性永醒”。前一集讲过的“犹大之狮”,更让狮子与基督的谱系紧紧相连。
可另一方面,狮子又能是魔鬼的化身。《圣经‧彼得前书》里有一句著名的告诫,说魔鬼如同一头“咆哮的狮子”,四处游走,寻找可吞吃的人。于是同一头狮子,既能是救世的基督,又能是吞噬灵魂的恶魔。这种一兽两面的双重性,恰恰是欧洲狮子最深邃之处——它不像东亚的石狮那般一味祥和喜庆,而是兼具神性与兽性、光明与危险的复杂存在。

最哀伤的一头狮子
然而,欧洲千千万万头狮子里,最动人的一头,既不在王徽上,也不在教堂里,而是趴在瑞士琉森(Lucerne)一面崖壁上──它正在死去。
那是“琉森垂死狮子像”(Lion of Lucerne)。在一块天然砂岩的崖面上,雕刻家凿出一个浅浅的岩窟,窟中卧着一头巨大的雄狮。它侧身伏地,一截断矛深深插在它的脊背上,鲜血仿佛正顺着伤口流淌。它的头沉重地垂下,搭在一面刻着百合花徽的盾牌上——那是法兰西王室的标记。它的面容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人类的痛苦与哀伤,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死死护着身下的盾。
这头狮子,是为一群死者而雕的。
十八世纪末,法国大革命爆发。1792年年八月十日,巴黎的革命民众冲进杜伊勒里宫,而负责守卫法王路易十六的,是一支瑞士雇佣兵——瑞士卫队。国王一家已被挟走,这群异国的卫兵本可弃职逃生,却为了恪守那份“效忠到底”的誓言,选择了死战。当日,数百名瑞士卫兵战死宫中。
事发时,一位名叫普菲弗(Karl Pfyffer von Altishofen)的瑞士卫队军官,正巧休假在琉森家中,侥幸躲过一劫。他痛悼死难的同袍,发起募捐,要为他们立一座纪念碑。雕像由丹麦大雕刻家托瓦尔森(Bertel Thorvaldsen)设计,于1821年完工。崖壁上方,镌刻着一行拉丁文:
Helvetiorum Fidei AC Virtuti──“献给瑞士人的忠诚与勇敢”。
它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纪念的不是胜利,而是牺牲。世间的狮子雕像,大多是耀武扬威的——昂首、挺胸、踏球、咆哮,宣告着力量与征服。唯独这一头,是垂死的、流血的、哀伤的。它把百兽之王最脆弱、最悲怆的一刻,永远定格在了石头里。美国作家马克‧吐温见到它,深受震动,称它是“世上最哀伤、最动人的一块石头”。
于是这头垂死的狮子,道出了欧洲狮子形象的又一重深意:狮子不只是力量的化身,它也可以是忠诚、牺牲与尊严的象征。一头狮子之所以伟大,未必因为它战无不胜,也可能因为它至死不肯背弃誓言。
从斗兽场到崖壁
把这几头狮子排在一起看,欧洲狮子的脉络便清晰了。
从罗马斗兽场上被屠戮的真狮,到中世纪盾牌上耀武的纹章狮,再到琉森崖壁上那头垂死而忠贞的石狮——欧洲人笔下、刀下的狮子,始终带着一股真实的血性与情感。它们会扑咬,会流血,会挣扎,会哀伤。因为这是一头欧洲人见过、怕过、也搏斗过的猛兽。
正因如此,欧洲笔下的狮子,始终既是真兽,也是精神的象征;既代表力量,也承载忠诚、信仰与牺牲。(未完,待续)
(点阅【狮子的故事】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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