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差不多十岁,常出现一个梦境!
那时的矛盾情结是:一方面禁不住缅想,一方面又责怪自己太早熟,为此,常深觉不安。
那个梦境是:坐在一个古式画妆台前,用一把精巧小梳,慢条厮理地梳着披肩长发,并一撮撮盘起成发髻绕在脑后,然后在发梢、脸庞敷点带幽香的化妆水。所有的动作都是缓缓的、优雅的;气氛是暖暖的、醉人的,空气中不断有花香传来。
在这些情节进行时,背后有个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读一本神秘的书,但他不时把眼光从书页上移开,偷偷瞄她,脸上漾着如梦如幻的神情,似乎沉迷在一个朦胧不可知的梦境里,而她是那个情节里的一部分。
偶而,他的眼神和她的目光在大镜里相遇,他的笑靥更深了,足以勾起她颊上的酒涡。然后两人的笑意相叠,像两种水彩在纸上渲开来,晕得整个镜面都是,又如两道不同的霞光相遇,把天空染上琉璃光影。
画面忽然跳过,岁月倏忽流逝,作梦的小女孩长成少女,古式画妆台尚未有着落前,取而代之的是安放书桌上的小镜。她就在那里梳成迅速的马尾,或札起两条简单的小辫,上学才不会迟到。
镜头着跳,清纯的少女变成二八佳人。佳人急着冲事业,自恃姿色天生,练就不看镜就抹口红的功夫,画妆台和化妆品连想都没想过。
银幕一转,佳人决心做个女学者,在男学者的世界里挣一席之地,拥一片天空。她想:学问是一辈子的事,有累积性;而容颜是易凋的花朵,追求不朽,才能不朽。
她第一次在美国有了一面美金七元的穿衣镜,她把镜子摆在电脑旁。仍然长发,为的是省下时间读书和写报告。如果留短发就得常上美容院,而长发只要打辫用发网套在脑后,最多五分钟了事。
自此电脑旁边的镜子,彻夜照见她的身影。她被告诫走到著作立身阶段,还有漂亮的女人在学术界里不受欢迎,学者以著作立身,容貌无关东西南北。
一位认识不算短的男化工博士竟敢质疑她是否念过书,沙猪观念是美丽的女人不必读书,而她无疑是美丽的,因为她不论走到哪里,总有花名。她气脑了,把论文摔到他面前,他无奈地捧起阅读,不久连声道:“有天分,有天分!”
她觉得应替女同胞教训他,顶过去一句:“你不是说我没念书?”他居然理直气壮回道:“谁说有天分的人需要念书?”还望望她的胸脯,充满邪意地格格笑不停:“像你这样的姿色,念书作啥?”
她暗咬银牙:这些沙猪,看我有一天修理你!事隔多年,她没修理到他,但他的孩子是她的学生,她总不能修理学生出气。
有天深夜,她从电脑前偶一回头,镜里呈现一张疲惫的容颜,镜面看来不只朦胧,还愈变愈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镜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笔、笔记、书本、磁片、光碟,成了一个小丘,遮住大半镜面,而她的梳子早跌在桌下。至于长发呢?也不见了,她嫌天气热,又用掉太多洗发精,有一天忍耐不住,冲进理发店里剪掉了。
至于那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她遇到了,他拿着吹风机在镜前替她梳头发。在她化妆时,他经常坐在她背后看书,那本神秘的天书正是数学几何,他只会跟她讨论数学,但是他认不出在镜子里的她,因为他小时没做过那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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