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没有想过,你对于合唱音乐与合唱活动的喜爱和兴趣从何而来?是什么人在参加合唱团?什么人在听合唱音乐?判断好不好听的尺度在哪里?而什么样的合唱音乐才会感动人心?
有一位音乐社会学家约翰‧谢泼德(John Shepherd)曾这样自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音乐?”他一度无法解释他对音乐的兴趣从何而来,他想,也许他的兴趣正表达了出身于世家的他的身份认同。从小时接触直笛、长笛,到变声之前担任过一段天主教合唱团的歌手,音乐始终是谢泼德生活的一部分,他觉得他对音乐有一种责任。在他十岁那年,某天和同学一起等车。对于他花费大量时间在音乐上,同学终于忍不住带着怀疑的语气问他:“到底音乐有什么用?”谢泼德愣住了,他想着,音乐环绕在我们四周,当然必定有某种用处。他需要线索来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让我们来做一次合唱活动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社会阶级分析,我想一定会很有趣。合唱团的参加者,多半要具有某种程度的音乐修养,至少他要能掌握音程、能够读谱,有标准的外语发音能力,并且有一定的文化品味,懂得欣赏非通俗性的部分合唱音乐,尊重那些可能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音乐风格。就我自己的观察,合唱团员的音乐修养和外语发音能力,许多是来自他所属社会阶级或群体的自我身份认同。所谓的音乐修养,并不是指“喜欢听音乐”,而是指涉一种使用学院通行的音乐符号的能力,或具有一种能以合乎某种社会化的音乐欣赏模式来建构、重组乐音的心灵结构。下里巴人的随口哼唱,绝不会被同意是一种音乐素养,它必须经过“整理”,经过音乐家的手,将音程和节奏用音符确定下来,然后音乐便脱离了音波的本质,而以乐谱的形式进行超越时空的传递。
若要将乐谱上的符号还原为音乐,并且重现或重构原先演出的形式和内容,则必须找到具备演出能力的行动施与者。演出的行为本身要求演出者具备读谱、使用人声及乐器的技艺,以及体悟感受乐曲意念、情绪和返回最初演出情境的感性能力。而听者,他也承担了相当的演出责任,虽然听众不需要具备演出者一般的技艺,但一个成功的听众则要具备一定的感性鉴赏能力,使他能透过空气间音波的震动,在自我内部重现演出的过程,感受演出者的诠释,并不断地在音乐中泅泳,将音乐的历史重演、回溯到远古的第一个创作者身上,甚至在异时空里藉由音乐的媒介,与他的精神合而为一。演出,实际上是由作者、演出者和听者三者的合作来共同完成的。
我们在这里要指出,美感固然有其先验的内核,但是我相信审美能力、美感经验或者音乐修养已经多少是后天经验的产物了。是在后天长期、精密的训练和生活过程中锻炼出来的。举例而言,音乐的记录就类似于语言的记录,都是将属于听觉的讯息转译为相对应的视觉符号:音符和文字。一连串的音符和文字则成为乐谱和文章。一个社会的教育程度往往以识字率来代表,因为辨识文字符号不是件简单的事,它使人脱离文盲与孤立,取得进入知识社会的钥匙,得以通过文字符号的媒介与人相互沟通,学习社会的规范,以至接受文明的驯化。辨识音乐符号亦然,它使人得以进入具有音乐修养的杰出阶级,学习杰出文化阶级的美学规范,而得拥有一定的审美能力与文化修养。智育教育在台湾已相当普及,但是美育教育依然落伍,一般国民审美能力的培养必须仰赖自身,换言之,他们必须有能力自行负担美学/音乐教育的成本,亦即要有一定的经济条件。于是,鉴别阶级差异的标记,除了经济之外,又可再加上文化修养,而这两者则具有高度的相关性。
因此,文化鉴赏的活动乃变成了特定文化杰出阶级间的一种社会沟通行动。透过种种的文化行动——创造与鉴赏,他们对社会生活空间进行割据,建构出专属的生活风格空间。正如同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说的:“美学的客观和主观两方面立场的确立,诸如在化妆品、服装或家庭装饰方面所表现出来的,越加构成为社会场域中所占据的社会地位(诸如确定社会场域中所必须维持的级别或必须保持的距离)的确认因素。”“艺术的界定,以及由此而来的‘生活的艺术’的界定,就成为决定着各阶级间争斗的命运的关键场所。”在这里,他们获得了一体感,确认了他们的文化和身份认同。所以说,文化鉴赏活动表面上虽然是一种高于一切利益追求的社会实践活动,但我认为事实上其乃透过对纯经济优越地位的鄙视,而巩固了文化杰出阶级的地位。
接下来的讨论则要转进到演出的过程。以合唱为例,由于西洋合唱音乐的先进发展,以及台湾合唱音乐环境的相对后进,我们所能取得的音乐演出材料,大部分均来自于国外,而且绝大部分属于西洋的宗教音乐。西洋人在演出与聆听属于他们文化一部分的音乐作品时,对于旋律与歌词均不生文化上的疏离感,作者、演出者和听众三者间均能达到最佳的演出默契,做出最佳的演出。在台湾,由于本国作品来源有限,导致大部分的演出过程欠缺作者一方的配合,作者被指挥和演出者隔离在群众之外,因而整个演出过程的角色分量,全系于演出者尤其指挥单方对于作品的诠释,除非在演出当中穿插着乐曲的解说,否则一般听众甚至演出者本身将只能聆听到乐曲的旋律,而无法借着歌词来体会乐曲的意蕴,或借着对于乐曲背景的理解,与作者的心灵对话沟通,进而达到回归作者所处世界,再现作品思想与情感的境界。
在合唱的鉴赏活动当中,我相信,仅凭借旋律的线索,是无法完成一场真正的演出的,其结果将会是,作者、演出者、和听众之间的貌合神离,他们成为一场表演行动的道具,是在文化社会的规范要求下善尽被分配到的社会角色,以俾维护下一次参与行动的资格,而原本应当作为表演行动主体的音乐鉴赏,则被片段的、残缺的对于旋律和节奏的印象所割裂。我们可以想像,作者地位的维持,可能就不再依赖听众对他音乐的好恶;演出者地位的维持,不再依赖听众是否同意他们对作者作品的诠释;而听众地位的维持,也不再依赖他对于作者和演出者演出的鉴赏力。他们彼此间地位的维持,成为一种社会关系的产物,这种关系中有着类似于秘密结社的盟约,一旦被打破,则文化的杰出和优越地位不再,他们也就失去了在常民社会中经由文化的一体感所巩固的阶级声望与特权。
谢泼德对于音乐的责任,来自于他对于所处家庭阶级声望维系的责任,当他学会了欣赏音乐的能力,这一种能力便使他对音乐自行形成兴趣。原先的超越个人的学习动机,则被表象的个人化兴趣取代而下降到意识的底层,直到下一代出现的时候,才又重新浮现。
民国2026年6月9日10时
新北市板桥区乔崴来芬园修订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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