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居拾尘:音乐之外

作者: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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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为幼儿园小合唱节目的表演者兼报幕员,我正和全园小友及几位带队阿姨行走在通往汇报演出大礼堂的水泥路上。报幕内容包括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和曲目名称,妈妈昨晚还专门陪我在小院子电灯泡下反复排练。事实上,我做得很好。

可是现在,初夏的马路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白光,我的头脑和路面一样的空白。应本人加急请求,宗阿姨正气喘吁吁地在我身边重复着台词,当初决定让我报幕的鲁莽让她此刻深陷恐慌。

舞台强烈到发烫的聚光灯下,我摇晃着迈出几小步走向话筒,台下黑压压的沉默中我益发沉默了。宗阿姨躲在舞台侧面绝望地嘶声提词,助我完成了那几句嗫嚅。钢琴响起,歌声响起,掌声响起,俱与我不再相关。亲爱的爸爸妈妈就坐在台下,我仿佛看到爸爸担心得直摸鼻子,妈妈则碰一碰爸爸的手肘,吞咽下无声的叹息。

那以后,幼儿园演出报幕换成了一位脸颊苹果般红艳,声音金属般嘹亮的小朋友,她在话筒前昂扬的小小头颅上还饰有一架美丽的蝴蝶结发卡。报幕生涯花火般结束,而与音乐有关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小学音乐老师梳着一条黝黑长辫,敷满厚粉的白色面庞上嵌着深棕色唇线围裹的红唇。她常拉一架殷红色手风琴,幽微的心思难以得到孩童的理解和响应,总有些傲然中夹杂落寞的样子。

第一次参加小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在香山,领队就是音乐老师。

山中朝晨的空气中总是混杂着挥发性灌木和古柏枝叶的清香,又常被浓雾层层包裹着不肯轻易散去。若能将这份青森的馥郁悉数收入书包,不时掬出赏闻该有多么美妙。

音乐老师带领我们钻入湿漉漉的山林间采集蘑菇。又支起锅子野炊,煮好蘑菇汤后,为怕蘑菇有毒,她抢先一步,替我们试喝。我坐在一块黄褐色的小岩石上,望见她轻启红唇,吞下这第一口可怖之汤。不由暗自决定,如果女老师这一次没有口吐白沫,长眠于这青山环伺之地,我必在她的恋爱问题上重新站队:体育老师对她爱慕的轻视和拒绝竟是完全错估了她。

二年级时,我考进了少年宫合唱班。每周六上午都和绘画班成员,同班同学邻居周正结伴步行前往少年宫。周正有一张酷似山羊的骨感乳白色尖脸,发量稍显不足,沉默温和却常怀异想。

为了参加一次歌唱比赛,我们少年宫组织了十几人的女生小合唱团。我的年龄小而个子矮站在靠边的位置,居中站位的高年级女生好像皇冠中间的大颗粒珍珠,散发迷人的柔光。作为领唱,她的声音高亢而清越,我们的伴唱则像潺潺溪水温柔地将她环绕,又如层层浪花渐次扑打她细腻的金色歌喉。

一个周六上午,我们正准备继续练唱备赛,老师突然宣布小合唱团解散。原因是水平不如X小学合唱团,最终决定由校合唱团代表参赛。我们的领唱姐姐也是该校合唱团的领唱,她蝴蝶振翅般忽闪着大眼睛,用高年级同学俯视小同学的目光看着我说“好可惜啊”,同时摸了摸我的头。我望向合唱室窗外,看见周正在画水彩写生,对象是院子里枝杈繁密的盛放粉桃。
回家路上,也许察觉到我的略略怅然,周正忽然提议:“今天跑回家吧!”

我们并排跑了起来,跑过院墙,跑过公交站,跑过槐树林,跑过学校,跑过小卖店,跑过房舍前晾晒的床单,跑过初春新发的青草,跑过铁丝网,跑过垃圾站……万物在身侧节节败退,我们则在它们的后撤中持续奔涌向前。我渐渐感觉不到腿脚,只觉得自己在飞,风声呼呼掠过,云絮呼呼掠过,雀鸟呼呼掠过,我们越飞驰越清澈,忍不住相顾快活大笑起来……
升入中学后,音乐梁老师曾是一位部队文工团员。她身形娇小,却完全保持了军人的严厉作风。每次进入音乐教室前都要整队,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各种操作完毕,方可齐步列队迈入教室。

音乐课本忽然升级为五线谱,同学们不识者众,相对两茫然。再加上梁老师学术上一丝不苟,绝无变通,音乐的抒情意味杂糅进些许海之苦咸。

一日下午,新雨初晴,天光如水,我们照例在音乐教室门口整队。梁老师丁字步笔直如松,高呼口令。忽然,老师一个矫捷跳步,回身厉声喝问:“谁打我?!”但她周边其实空无一人。老师抖擞精神重发号令之际,又是一个闪跳,结果与之前无二。如此三次未果,老师的威严师表严重受损,终于放弃整队,全班像吃了莫名的败仗,以虾蟹之态潦草入室。

那天学习的歌曲是舒伯特的《鳟鱼》,教室里流转着充满隐喻的神秘歌声:“我满怀激动的心情看鳟鱼受欺骗,我满怀激动的心情看鳟鱼受欺骗。”

说来惭愧,我虽忝列前排,可对“谁打我”之玄机竟也毫无头绪。多亏最后一排大个子不读书视力好何嘉同学下课后给大家耐心答疑解惑。

原来,梁老师站位在稍靠她身后的高檐之下,雨后的檐角相隔较久才释放一粒残存的“水滴侠”,刚巧可于无形中击打我们可怜音乐老师的削瘦背脊。

“真是不射之射!”有同学听完何嘉的高论后,使用并不真懂的成语胡乱赞许着狡猾的房檐和雨滴。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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