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5月23日訊】 民工潮:開放政策的標志物
我很難忘記四川華山區的那條破公路,和路邊那簡陋的小商店。新世紀的第一個大年初三,我們在去廣安的路上,我們餓極了,便用普通話問守店的女青年:“那餅干几個錢?”
“五蚊雞!”她脫口說出一句粵語。
可以想像我們的惊訝。她倒只是平淡地解釋,去廣州打工几年,回來幫家人看看店,口音還轉不過來。
同樣的事發生在當天。我們到達鄧小平的家鄉協興鎮,向一個穿著入時的姑娘問某條公路是否通向廣安。我們用的自然是普通話。
“系呀!”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這讓我們兩個來自廣州的記者惊訝地笑起來。而她也猛然惊覺,捂著嘴巴一臉羞急。
她姓肖,在東莞打工。她南下廣東前來到小平故居看一下再走。她已是少數的坐飛机來去的打工族。
可以想見,廣東對內陸省份農村社會的影響到了何种程度。在四川、重慶、湖南、江西一帶,民工潮一涌出,土地上就只剩老弱病殘了。四川達縣火車站的官員說:每年達縣打工者匯回家鄉10多億元,成為達縣經濟支柱。
初三那天,我們還在小平故居所在的牌坊村走訪一些農戶,很容易就發現了一些家庭有個廣東打工者。他們都明白一點:同村長輩小平的開放政策出台后,他們才能下廣東。
這時站在牌坊村泥泞的鄉村田埂上,小平的國策与中國百姓的家計的關系是如此直接而真實,其間距离可以說只有几十米,穿過竹林下個坡就到了。
由此几十米向3000公里以外的四方輻射開去,一個政策改變了中國,其標志物民工潮至今方興未艾。我們視這里為民工潮的源頭,我們春運采訪的開始。面對細雨中靜默的故居,我們感到有一种來自中國土地的吶喊。我們很難不略具歷史感地觀看這次民工潮。
農業、工業、e時代的拼接
初五晨,我們從達縣車站上了臨時客車,和打工者擠在一起,奔向東南。這一路都不缺乏風景。我們的列車在大巴山中迎來黎明,冬日沉紅的陽光從巴山之巔的白雪上傾瀉過來。這就是“巴山夜雨漲秋池”的巴山。后來鐵路在高山峽谷中、在一條平靜清澈的河流旁前行。河流就是漢水,它叫人想起三國的烽煙。
但當風景遞次向我們迎來的時候,乘客卻不觀看。開車不久,他們就把車廂變成了一幅農村新年世俗風情畫:勾肩搭背、閉言碎語,嗑瓜子,吃桔子,亂扔瓜子殼,亂扔桔子皮。久一些之后,大多數人開始沉默了,露出一副麻木的表情。這种表情往好處說是沉默,它甚至在陽光從窗外瀉進的時候,讓車廂連接處變成倫勃朗式的油畫效果,從而竟會讓我有一种宗教感。這對風景的木然讓我感到沉重。
時值正月,山居頂著白雪,挂著火紅的春聯,人們還在拉著長長的隊伍走親戚拜年。這時是中國農業社會最有人情味、最讓人醉的時候,打工者節前千辛万苦奔回家鄉為的就是這個。是一种什么鋼鐵般的力量把他們生拉硬扯塞上南下的火車?這是一种最為生硬和殘酷的分別。
民工的經典表情是麻木、漠然。這就是道別后的表情,一种被割裂臍帶、被強行离家、被工業社會拐帶后茫然無知的表情。在這之中,我曾留意不少車上的少女。少女,尤其是川妹子的眼神本應是清澈明亮的,可這時都也沾染上了那种茫然,失去了神采。在我看來,少女可都是純洁可愛的,往后發展就是兩种可能了:一种是唾沫飛濺的胖大媽,一种是讓生活錘煉出韻味的女士。很不幸,我觀察后的結論是打工少女大多會走向前者。這讓人感到哀傷。這像是注定的命運。
再后來,列車路過湖北武當山。武當山下有座龐大的玉虛宮,規模相當于故宮之半。當年漢丹鐵路的設計師極富創造力,做了個貝聿銘式的舉動(貝聿銘在巴黎盧浮宮廣場修了個現代金字塔),把鐵路路基壓過宮殿遺址的橫中軸。由此我們的列車拉著中國的農民無情地碾過古代宮殿的朱牆玉闕了。
這一刻很有些象征意味:工業革命的怪物把農業社會強行拖向e時代。這一刻就像現代藝術,把各個時空拼貼在一起,讓我搞不清今夕何夕此身何處了。
我想,如果劉白羽在世的話,他也許會寫一篇《襄渝一日》之類的美文來。我反正是無心寫的,因為一個巨大的事實擺在面前:成千上万的農民遠走謀生,這時應是風景看著他們。
“農民起義”般的情景
在路上,我們共選乘了5輛南下列車,經歷了眾所周知的擁擠。還有一個一般人難以了解到的場面,就是多年經歷春運后,今年終于看了一個沖擊列車的典型的中途小站。那就是距武當山不遠的六里坪站。
初六傍晚我們赶到該站時,站台有三四百打工者准備搶上當晚開向廣州的三趟列車。車站都向他們賣了票,但卻不管他們是否能上車,如果上不了,可以改簽明日的車票,退票只能拿回50%的票价。前一天,我們就是坐這种四川到廣州的車來到六里坪的,我們知道,列車駛出車站后不久,均會發出超載緊急電報,要求沿站不再賣票,列車到站后一般拒絕開門。車站不公平的做法逼得打工者只有一條路:強行登車。
于是在每一趟列車到站時,我們知道了什么叫惊心動魄。列車未停,一隊隊、一群群就沿車奔突,尋找一個沒有關緊的窗子或車門,然后螞蟻纏虫般地附上去,拼命往里鑽。這里的背景聲是一陣陣“開門!”的怒吼,和往來奔突的大呼小叫。有人撿起鐵路路石砸碎車窗,然后用身體鑽入,擠開那窗上的玻璃口子。我見到一個車廂廁所,鐵條焊住窗子,只留下了大約20 0cm的空隙,但一個個奮不顧身地從這里擠進去。有個打工仔猛捶一個車門,叫里面開門,里面的人不理,突然他發現鎖是松動的,于是一陣狂怒,大聲指一指打工女,叫罵著一遍遍撞門,門一點點被撞出一條縫,打工仔進去了,也許那個女人還要躲閃他的報复。當時這打工仔臉上閃出的刻骨仇恨讓我心惊。
這“農民起義”般的情景就發生在我周圍,我卻像一個無關的人置身其中,他們當然也當我是真空。我當時一陣震撼,几乎過電般地躲在那里。那是一种置身歷史的感受。我感到巨大的悲愴。
然而,在爬車門的一些人中,在置身車窗高空的時刻,當閃光燈響起,他們竟會有嘻嘻哈哈的笑容。抓腿、頂著屁股,像一場游戲,他們感覺到滑稽,卻感覺不到我認為的痛苦。然后,投進車廂里后的女孩,或在車內被登車者擠得疼痛的女孩們,會發出一片抽泣聲。就像民工潮體現了中國社會的各种矛盾一樣,人類的各种情感會這樣混亂、無序地在同一刻爆發。
這整一個荒誕圖景。一連三次,大部分人終于成功了,反倒是我們無法上車。沒有一個車門敢為我們打開。
半夜,我們在古老的玉虛宮用數碼相机、手提電腦、無線電話向報社傳送剛拍下的圖片。這時我猛然感到:這种工作方式与民工爬車反差太大了,而這几乎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發生著,這給我的感覺,就像秦始皇在看《2001太空漫游》一樣。
看來,今天的民工潮,其所處的“歷史方位”已与20世紀80年代大不一樣了。我們必須重新加以審視。
我覺得20世紀80年代,民工潮進入珠三角,農民、市民都攪和到一起,一個平均主義的國度開始啟動其發展歷程,此后10多年階層開始萌動誕生(或稱重組)。就像化學實驗一樣,先攪和,再反應,再析出。到現在,可以說大致整出了資本所有者、中產階級、平民等不同的層次。
在經濟上,民工收入無大增長。現在流水線上的收入一般每月六七百元,比10年前增長不大,但感覺更糟,因為當初比民工強的也強不了多少,而現在,僅北京市而言,去年白領人均月入是7000多元,是民工的10倍多了。民工終于實實在在地處于收入最底層。
民工的社會地位、形象也是同樣。當然作為攪拌舊秩序的一根玻璃棒,民工在中國大地上“橫插一杠子”,以草莽英雄的形象,奔向南方,“闖蕩廣東”,是開放政策的象征之一;而現在,南方不再引領中國,浦東、北京甚至西北成為中國前進的先鋒,民工僅僅成為因謀生而流動的一群,社會意義降到低點,處于最底層——感覺更糟的底層。
這經濟和地位上的變化,根源在于生產力和貧富差距都像一個面團一樣被拉開了,扯大了,鋤頭和筆的差別,已變成鋤頭和互聯网的差別了。民工始終是那柄鋤頭,相對變得更低賤的鋤頭。
20世紀80年代的民工潮像一出古典悲劇,總有一种《出埃及記》一樣的感覺,體現著追求彼岸的命運感、崇高美;而現在正淪落成一出“悲的劇”,那种英雄和命運的交響曲已經樂聲漸去,闖蕩廣東所具的理想色彩已經淡薄,純屬一次糊口行動,已不再是主流社會的關注焦點了。他們僅僅是廉价勞動力而已。
潛在的最大問題
在達縣站,工作人員告訴我現在工作也不好做。因為民工也不同往日,以前“叫他坐就坐、叫他站就站”,現在稍一粗暴,民工就會投訴,甚或拿起法律武器。
我們在列車上也看到這种變化。車上已有不少穿西裝打領帶的民工,記者拍照時也有不少人會拒絕,會維護自己的尊嚴了。在六里坪,不少民工拒絕爬窗,他們認為自己應該堂堂正正走進車廂,于是宁愿走不成,也不做“趴著的人”。
在廣州,我接触過相當多的民工。民工群體有相當部分的人已經有意識地向白領或市民的目標前進。這种“階層的躍進”談何容易。我甚至見到不少經濟上富足起來的一些民工朋友,即使西裝革履,進天河城或綠茵閣也是怯生生的。這是兩個不相干的世界,即使在同一個城市,有兩套生活、工作、語言、交往的圈子和方式。能跨越它的人我几乎還沒見到。
但民工們的這一變化實在是個信號,不管它會在這一代實現還是“三代換血”。我隱約感覺到這是問題所在:他們清醒地認識到自身所處且不甘于此。
而在他們的背后,是傳統的田園時代已經過去,甚或田園本身已經消失。在不少農村,農業生態系統已經被破坏,有价值的地皮(如風景點、黃金地段、礦脈等)被資本擁有者占有,而有限的農田,其現實是大量拋荒,因為若把勞力折成价格,种糧等于虧本……
由此可見,21世紀的民工潮是這樣流動的:心怀向前向上的欲望,實際上背后已無退路。這亦說明,21世紀的中國潛在的最大問題,依然是農民問題。
(轉自萬維網)(https://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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