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接待一個也許是有錢的窮人的麻煩(8)
德納第大娘不時走到廳的那一端她丈夫待的地方,讓「她的靈魂減輕負擔」,她這樣說。她和她丈夫交談了幾句,由於談話的內容非常刻毒,因而她不敢大聲說出。
「這老畜生!他肚裡究竟懷著什麼鬼胎?跑到這兒來打攪我們!要那小怪物玩!給她娃娃!把一個四十法郎的娃娃送給一個我情願賣四十個蘇的小母狗!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像對待貝裡公爵夫人那樣稱她『陛下』了!這合情理嗎?難道他瘋了,那老妖精?」
「為什麼嗎?很簡單,」德納第回答說,「只要他高興!你呢,你高興要那孩子幹活,他呢,他高興要她玩。他有那種權利。一個客人,只要他付錢,什麼事都可以做。假使那老頭兒是個慈善家,那和你有什麼相干?假使他是個傻瓜,那也不關你事。他有錢,你何必多管閒事?」
家主公的吩咐,客店老闆的推論,兩者都不容反駁。
那人一手托腮,彎著胳膊,靠在桌上,恢復了那種想心事的姿態。所有看他的客人,商販們和車伕們,都彼此分散開,也不再歌唱了。大家都懷著敬畏的心情從遠處望著他。這個怪人,衣服穿得這麼破舊,從衣袋裡摸出「後輪」來卻又這麼隨便,拿著又高又大的娃娃隨意送給一個穿木鞋的邋遢小姑娘,這一定是個值得欽佩、不能亂惹的人了。
好幾個鐘點過去了。夜半彌撒已經結束,夜宴也已散了,酒客們都走了,店門也關了,廳裡冷清清的,火也熄了,那外來人卻一直坐在原處,姿勢也沒有改,只有時替換一下那只托腮的手。如是而已。自從珂賽特走後,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惟有德納第夫婦倆,由於禮貌和好奇,還都留在廳裡。「他打算就這樣過夜嗎?」德納第大娘咬著牙說。夜裡兩點鐘敲過了,她支持不住,便對丈夫說:「我要去睡了。隨你拿他怎麼辦。」她丈夫坐在廳角上的一張桌子邊,燃起一支燭,開始讀《法蘭西郵報》。
這樣又足足過了一個鐘頭。客店大老闆把那份《法蘭西郵報》至少念了三遍,從那一期的年月日直到印刷廠的名稱全念到了。那位陌生客人還是坐著不動。
德納第扭動身體,咳嗽,吐痰,把椅子弄得嘎嘎響。那個人仍絲毫不動。「他睡著了嗎?」德納第心裡想。他並沒有睡,可是什麼也不能驚醒他。
最後,德納第脫下他的軟帽,輕輕走過去,壯起膽量說:「先生不想去安息嗎?」
他覺得,如果說「不去睡覺」會有些唐突,也過於親密。「安息」要來得文雅些,並且帶有敬意。那兩個字還有一種微妙可喜的效果,可以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擴大賬單上的數字。一間「睡覺」的屋子值二十個蘇,一間「安息」的屋子卻值二十法郎。
「對!」那陌生客人說,「您說得有理。您的馬棚在哪兒?」
「先生,」德納第笑了笑說,「我領先生去。」
他端了那支燭,那個人也拿起了他的包袱和棍子,德納第把他領到第一層樓上的一間屋子裡,這屋子華麗到出奇,一色桃花心木傢具,一張高架床,紅布帷。
「這怎麼說?」那客人問。
「這是我們自己結婚時的新房,」客店老闆說,「我們現在住另外一間屋子,我的內人和我。一年裡,我們在這屋子裡住不上三四回。」
「我倒覺得馬棚也一樣。」那人直率地說。
德納第只裝做沒有聽見這句不大客氣的話。
他把陳設在壁爐上的一對全新白蠟燭點起來。爐膛裡也燃起了一爐好火。
壁爐上有個玻璃罩,罩裡有一頂女人的銀絲橙花帽。
「這又是什麼?」那陌生人問。
「先生,」德納第說,「這是我內人做新娘時戴的帽子。」
客人望著那東西,神氣彷彿是要說:「真想不到這怪物也當過處女!」(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