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軼聞

文姬歸漢淒又美(1)

作者:劉學銚 教授
《畫麗珠萃秀》冊之「蔡文姬」,清赫達資繪,梁詩正題。(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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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好的文學作品,不但文詞要美、意境要高,還需要淒涼滄桑的感覺,才能讓讀的人從心靈深處引起共鳴,唯其如此才能雋永,否則只能像一朵嬌艷欲滴的曇花,美則美矣,只能一現而已,牡丹雖然色艷形美,一見就能吸引眾人的眼光,但終不如空谷幽蘭的清麗脫俗。

歷來像這種既美又淒的文學作品,固然不少,像描述焦仲卿夫妻的《孔雀東南飛》就是一篇既令人心醉,又使人心碎的不朽之作,歷來談論《孔雀東南飛》的人很多,稍早大中學國文教科書也多加以收錄,在此就不多加細述。

而另有一篇東漢季世的作品《胡笳十八拍》,其淒美的情狀,較諸《孔雀東南飛》不遑多讓,而且故事的背景更為複雜,許多人或許聽過《胡笳十八拍》之名,但是對於作者的遭遇,就不甚了了,至於全篇的內文,讀過的人就更少了,這兒就這篇作者略作介紹。

胡笳十八拍》的作者是蔡琰,字文姬,生當東漢末世董卓擅權、曹操崛起的時代,她是東漢著名文學家、音樂家蔡邕(邕,音庸,意同壅)的女兒,而蔡邕據史傳所載是周文王之子蔡叔的後裔,因為受封蔡國,於是就以封邑為姓(可參看本書〈中國人的姓名字號〉一文),這個說法出現在蔡邕祖父蔡攜的碑銘上,當然這個說法未必可靠,因為漢人總喜歡從歷史上找一個有好名聲的人,作為自己的祖先;反之,如果歷史一個惡名昭彰的人,雖然跟自己同姓,也絕不願意跟他攀親認祖,比方說凡是姓劉的,總喜歡說是劉邦、劉秀的後裔,至少作個劉備的後人,也還不致辱沒了自己,但絕不肯承認跟劉瑾是一家人。

所以蔡邕到底是不是西周蔡叔的後人,不必加以深究。

據《後漢書》所載,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他的六世祖蔡勳,喜好黃老道家之學,西漢平帝劉衎時(西元1~5年,衎,音看,和樂的樣子)為郿縣(其地當今山東東平縣西)縣令,這時王莽已經是太傅而且封為安漢公,把持朝政,王莽不但喜歡標新立異,有時又極其迂腐,往往將官名、地名亂改一通,他將原隴西郡(今甘肅南部一帶)改為厭戎郡,將太守改名連率,於是授蔡勳為厭戎連率,可是蔡勳並不領這個情,他認為王莽把持朝政,篡奪劉氏的權秉,是一個亂臣賊子,何況戰國時孔子的弟子曾參(即曾子)就不願意接受魯國權臣季孫氏的賞賜,現在要他接受王莽所授的官位,豈不形同事奉兩個皇帝,他不願意接受這個厭戎連率的官位,於是率同一家大小,逃到深山;看來蔡勳對西漢王室確是忠心耿耿。蔡邕的父親蔡棱,秉持蔡家的訓誨,一生也是清白無瑕,死後被謚為貞定公。

蔡邕事母至孝,精於辭章、數術、天文而且精通音律,尤其對彈琴更是在行,可以說遠近馳名,東漢桓帝時(西元147~167年),朝政由中常侍徐璜、左悺等把持,聽說蔡邕善於操琴,於是向桓帝報告,命陳留太守要徵召他入朝,蔡邕被迫不得已只好動身,可是走到偃師(地名,在今河南省)時,就稱病不肯繼續前進,回到陳留後,只是讀書及把玩骨董,不跟官場中人來往,他曾經跟一位滿頭華髮的出塵隱士胡老先生暢談人生的意義,一陣交談之後,極得胡老隱士的讚賞,這位老隱士就彈琴高唱:

「練余心兮浸太清,滌穢濁兮存正靈。

和液暢兮神氣寧,情志泊兮心亭亭。

嗜欲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征。」

這首歌辭頗有《離騷》的韻味,字裡行間給了蔡邕無限的肯定。

東漢靈帝劉協(西元189~220年)建寧三年(西元191年),被司徒橋玄徵召在司徒府為官,相當受橋玄的敬重,蔡邕認為古時所傳下來的書籍,由於年代久遠,彼此傳抄,難免跟原來的版本有所出入,因此奏准朝廷,於靈帝熹平四年(西元175年),由蔡邕、楊賜、馬日磾(日磾,要讀作密底)等人,加以校訂,完成後由蔡邕親自書寫刻在石碑上,樹立在洛陽(東漢都於洛陽)太學門外,這就是有名的《熹平石經》,可見蔡邕在學術上是極有成就的。後來蔡邕因為跟權貴不合,恐怕被陷害,就逃到江南吳越之地。

他有一回聽到當地人以桐木當柴火燒,發出很清脆的劈叭之聲,他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塊好木材,趕忙跑出去,把這塊桐木拿來作了一張琴,作成琴後果然音聲清脆亮麗,只是這塊桐木尾端還留下燒焦的痕跡,所以當時人就叫這張琴為「焦尾琴」,可見蔡邕對音律乃至工藝都有極深的造詣。

中國歷史向來重男輕女,有關文獻對於女性的記載往往加以忽略,對於傑出女性的才華,也都只以三言兩語一筆帶過,甚或隻字不提,對於蔡邕的女兒蔡文姬也沒有例外,因此筆者才不厭其煩地將蔡邕的事蹟,略加敘述。

蔡文姬生於這樣重氣節的書香門第,或許一半由於遺傳、一半由於家學淵源,她的文學、音樂素養,必然頗有乃父之風,甚至於青出於藍更甚於藍。

只是她生的時代是個亂世,按東漢末年,宦官外戚彼此互爭權柄,最後引來董卓率兵進入洛陽,挾持獻帝西走長安,中原一片混亂,董卓離開洛陽時,縱容士兵姦淫擄掠,甚至火焚洛陽,稍後曹操曾經作了一首《薤露行》敘述這件事情,原文是這樣的:

惟漢二十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

賊臣執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從《薤露行》這首古樂府詩中,幾乎看到當年洛陽哀鴻遍野的慘狀,而獻帝一行被裹脅而西沿途號泣的情形。董卓既把持朝政,胡作非為,但是對守正不阿博學多聞的蔡邕,還是相當的敬重,董卓雖然極為跋扈,原想接受身邊小人的奉承,自比姜太公,稱尚父,但是他還是跟蔡邕商量了一下,蔡邕認為姜太公輔佐周室,滅掉商紂,所以才被尊為尚父,而現在你(指董卓)跟姜太公比,似乎還差了些,何不等平定關東還都洛陽之後,再來考慮是否接受「尚父」這個尊號的問題,董卓總算接受了這個建議。

董卓出入車輛,裝飾得跟帝王一樣的金華青蓋、爪畫兩轓,許多人都認為這猶如「舞八佾於廷」一樣踰越了為臣之道,但是董卓大權在握,誰敢明言呢?恰巧當年(獻帝初二年,西元191年)二月,發生地震,古人總認為日月之蝕、風災、水災、旱災、地震……等,都是上蒼的一種啟示,董卓就向蔡邕請教,蔡邕也就趁機向董卓建議,說董卓的車駕裝飾比同帝王,踰越了規矩,所以天心示警,董卓也接受了。凡此都可以看出蔡邕的才華、機智跟膽識。

董卓後來被司徒王允設計所殺,而蔡邕對董卓有知遇之恩,有一次跟王允同坐時,在言談間不免對董卓之死有些許感嘆,這下惹怒了王允,將蔡邕交付廷尉(秦漢時中央最高司法行政長官)治罪,這下蔡邕也知道自己竟以私人受惠而忽略了董卓的大奸大惡,於是自請像司馬遷那樣,接受黥面刖足之刑,希望能定下心來完成《漢史》這部書,當時許多士大夫也多同情蔡邕,希望能成全他的願望,但是王允刻意要置蔡邕於死地,結果蔡邕死在獄中,享年六十一歲。

董卓死後,天下大亂,先後有袁紹、袁術、曹操崛起,各自擁兵自重,互爭雄長,根本沒人去注意外患問題,北方的南匈奴趁此機會南下掠奪,在大陸學者范文瀾的著作中,認為蔡文姬是在董卓死後,南匈奴南下掠奪時,被南匈奴俘虜了去,這種看法有其合理性,因為蔡邕被捕入獄,並且死在獄中,蔡氏一門乏人照顧,因此被虜入南匈奴,是說得通的,但是也有令人懷疑之處,按蔡邕死時,已經六十一歲了,漢時人多早婚,蔡邕死時,蔡文姬應該是三十好幾歲了,據文獻記載,蔡文姬到匈奴後,嫁給南匈奴右賢王,生了兩個小孩,從這一點來看,古代女人三十幾歲還生小孩是比較少有了,縱然在現代,三十幾歲懷孕的女人,都屬於「高齡產婦」,何況近二千年前的東漢末世呢?

不過有一種推測或許可以解開這個矛盾,就是蔡邕晚年娶妾,所以生下年齡很小的蔡文姬,這樣蔡文姬被虜入南匈奴才有可能被右賢王納為「閼氏」(應讀為焉支或胭脂),而且在南匈奴的十二年中,才能生二個小孩,不但如此,後來被曹操以重金贖回後,又許配給董祀,如果蔡文姬不是蔡邕後妻或妾所生,那麼她回到漢地時,已經是個近五十歲的老嫗了,何需再婚?這個較大膽的推測姑妄聽之吧!

蔡邕和蔡文姬是東漢歷史上有名的父女,是東漢的音樂家。(大紀元合成)

當時何以南匈奴會這麼靠近長城呢?這又得將歷史往前追溯一下,才能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按從東漢初期,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南匈奴呼韓邪單于(不是王昭君所嫁的呼韓邪單于),原來是匈奴的右薁鞬日逐王,他是前一個呼韓邪單于的孫子(不是王昭君兒子之子),領有匈奴南邊八部,跟當時的單于呼都而尸皋若鞮單于有隙,後來蒲奴單于繼,怨恨更深,於是自立為呼韓邪單于,效法他祖父附漢的成例,願為東漢藩屬,於是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東漢朝廷同意南匈奴徙居長城附近,經過東漢一百多年,都聚居在今山西省中部一帶,基本上已經跟當地漢人混雜而居,多多少少接受了些漢人的語言、習俗,所以蔡文姬被虜入南匈奴之後,在生活適應上,應該要比西漢時和親的「公主」,要來得好些。

蔡文姬在南匈奴的細節,各種文獻幾乎都沒有記載,但是卻都提到她成為南匈奴右賢王(也有的說是左賢王)的妻子,而且在南匈奴境內住了十二年,前面說過東漢末年時,南匈奴都已經遷徙到長城附近了,或許還保留游牧的傳統習俗,只是游牧的範圍縮小罷了,縱然如此,對於蔡文姬而言,還是相當的不習慣,她在南匈奴社會生活了十二年,這期間她生了兩個兒子,後來曹操聽說故人蔡邕的女兒蔡琰(文姬)身陷南匈奴,於是就以重金向南匈奴右賢王贖回蔡文姬,因為曹操深感蔡邕無嗣,不忍故友的孤女身陷胡中,所以才有贖回蔡文姬之舉。

按曹操當權時,南匈奴右賢王是去卑,如果一般文獻說蔡文姬是右賢王的妻子,這種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麼蔡文姬或許就是去卑的妻子,可惜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史料加以證實。

曹操這個人,經過《三國志演義》這部小說的渲染,判定了他是一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縱然如此,在文學上曹操的成就,絕不在當時任何文人之下,撇開《三國志演義》對曹操人品上的評價,他在文學上的成就,當時人能出其右者,實在不多,一闕《短歌行》,譽之為千古絕唱,應不為過,字數不多,且引錄如下,供讀者咏吟:

「人生幾何,對酒當歌!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幽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攝。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曹操這篇《短歌行》,奠定了他在文壇的地位,而蔡邕在學術上的地位,也是赫赫有名,曹、蔡兩人在文學上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感,蔡邕生前,曹操還沒有當權,完全以文會友,不會有政治上的衝突,他們倆成為好友,是完全有可能的。

因此在曹操當權之後,心念故友無後,以重金向南匈奴贖回故友之女蔡文姬,也不應該算是很大的意外。(待續)

作者部落格:https://www.professorliu.club/2020/05/retur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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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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