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星沒
殘夜方褪,晴日燦然高照。
在擢星的寢帳內,景曜與擢星剛剛用過朝食,路析便帶來了濮營使團求見的消息。烏雅公主只帶了少數親信,親自押送叛臣前來商議和談之事。
擢星聽得分明,師月亦在其中。
景曜就著親兵捧來的青銅盤盥了手,正用巾帕擦拭。他留意著擢星神色:「濮人前來和談,你隨孤一起也見見沐月?」
擢星眸光一閃,有些期待地看了一眼帳外,最終還是冷漠地回絕:「不必了,見之無用。」
景曜正要寬慰兩句,卻見擢星忽然下拜:「王兄,臣弟請戰,直搗濮營,生擒烏烈君!」
他連忙扶起,溫言勸阻:「你剛恢復些氣力,不必如此辛苦。」
「王兄,此時烏烈君重傷,營中無人坐鎮,正是擒獲他的最佳時機。」擢星的眼中滿溢著急切的光芒,「我已無礙,濮軍又受重創,這次出征猶如探囊取物!」
「然濮人前來議和,孤不能趁人之危去攻他大營。」景曜本有擒烏烈、絕後患之意,然而兩方若和談,則苦於師出無名。
「王兄,擒獲烏烈君是擢星與他的個人私怨。我只帶本部五百人,擒賊擒王,其餘濮軍一概不牽連,不會影響王兄與濮族的和談。」擢星想到烏雅曾救過自己,愧疚之色一閃而逝。
他決然一笑,有些不捨地看著景曜:「到時,王兄可治臣弟一個私自調兵之罪,給公主、給濮族一個交代。」
「你……當真要去?」
擢星不多言,只是重重地點頭。
師月步入軍帳的那一刻,擢星就躲在附近的帳子一角,遙遙望了他一眼,毅然轉身離去。
擢星離去的那一瞬,師月忽然心頭異樣地一跳,不由停下腳步向身後望去。然而目力所及,不過是熟悉的甲士與營帳,心中只是空落落的,悵然若失。
南楚營門外,數百名騎兵精銳集結完畢。擢星持長戟、背短弓,策馬出營門,一襲墨藍色的衣甲在晨風中獵獵飛動,似斷崖飛瀑、深谷激流。一條寶藍色的抹額襯得面容愈發蒼白,抹額下的眼眸卻透著燦燦星光。
「出發!」擢星揮戟一指前方,絕塵而去。
眾兵士快馬加鞭,緊隨其後。
耳畔疾風呼嘯,兩邊的林木不住後退,這支軍隊很快抵達濮營。擢星帶著軍隊藏身於第一次挑戰濮營的密林中。他望著不遠處的濮營森然一笑,這次一定不會再讓烏烈君逃脫。
行動前他就近召來兩名軍士,鄭重下令:「你二人只管奪取營中那一雙白馬,得手後立即回營,親自送到王上和公子沐月手中。」
那二人恭謹領命:「是,公子。」
「這是我送給他們的禮物,我的一點心願。」擢星輕聲自語。下一刻,他面色一凜,挟殺伐之氣衝向濮營。
濮營中,幾名君長帶領數百濮軍與擢星的軍隊對峙,卻不見烏烈君的身影。
擢星跨在馬背掃視全場,高聲說:「我此番入營,只擒烏烈君,其餘一概無犯!若誰阻我行動,格殺!」
濮軍兩兩相覷,面露懼意,卻不敢退。一名君長出陣,好言相勸:「我族烏雅公主已前往貴國大營議和,公子為何再興兵戈?」
擢星冷哼一聲:「議和是你們與我王兄的事,我來擒烏烈君,是我與他的恩怨,也與你們無關!」
「你這煞星太過無禮!」另一位君長忍不住怒斥,「你暗算君上,令他重傷昏迷,若論仇恨,我們還要找你報仇呢!」
「再不交人,我們就要硬闖了!」擢星已無耐心,用力一扯繮繩,戰馬前蹄高高躍起,在原地快速踱步,準備隨時前進突擊。
舌戰之際,一支短箭突然自一座竹樓發出,直射擢星面門。他早早發覺,立即跳下馬背,輕鬆躲過暗箭。但他突然下馬,臟腑間立即氣血翻湧不止,驟然氣滯失力。他勉強撐著不倒,盯著箭矢射來的方向。
竹樓打開一道門,一身白袍的烏烈君從容而出,除了蒼白憔悴的面容外,行動間已看不出半分重傷之症。
「烏烈君,你恢復得倒快!」擢星見烏烈君現身,舞動長戟,直指烏烈君,凜然待戰。
烏烈君一派輕鬆自得之狀,出語暗諷:「不及公子擢星,一次次動武,還能撐到現在。」
擢星目露寒芒,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那我們就比試一下,看誰能撐到最後。」
烏烈君忽然感慨:「烏雅為了促成和談,不惜對我這個親哥哥下藥,她若是知道,她救過的人如此恩將仇報,一定會後悔當初做過的每一個決定。」
「公主的救命之恩我自會報答,但是你妄圖顛覆王位、禍亂朝堂,你與蘭晏一樣,天地不容!」
「說到底,你是為了兩個兄長而出手。」烏烈君大笑數聲,意態張狂,看擢星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地死灰,「可是他們兩個勢同水火,未必領你這個情。」
擢星明亮的星眸忽而光華閃爍不定。然而只一瞬,擢星定下心神,重新望向烏烈君,眼神中不再有半分疑慮:「不必囉嗦,出招吧!」
負於背後的雙手,攥緊成拳,關節處爆發鈍響。烏烈君知曉,此戰已不可免,亦不可退。念及此,骨子裡的嗜戰血性瞬間被激發,他雙眸泛紅,凶相畢露。
烏烈君步伐有力,流星般走上前,隨即從腰間抽出一條藤鞭,向擢星長戟揮去。長鞭好似靈蛇出洞,纏繞於戟刃,並快速收緊。擢星不欲過早地以蠻力相鬥,迅速後撤長戟,同時偏移寸許刺向烏烈君咽喉。
主帥甫交手,兩方軍士隨之展開混戰。一時間,營中煙塵四起,喊殺聲不絕。
捲髮的白袍男子似乎早料到長戟的路數,藤鞭隨後回撤,再次纏上鋒刃,並藉回收之力將長戟迅速拉近身前。擢星未敢用全力,長戟幾乎脫手而出,只得牢牢握緊戟身,順勢快速上前數步。烏烈君瞅准機會,用未持鞭的手掌拍向擢星胸口——
擢星不及迴避,硬是受下這一掌,被掌力震後數步,長戟已然脫手。體內氣息亂竄,擢星一時無力起身,委頓在地。他的手摀住胸口,嘔出一口鮮血。
烏烈君狂怒之下,以全力送出一掌,見擢星跌倒吐血,正自得意。他將長戟擲於地,就地一掃長鞭,繼續冷笑著上前。
忽然他步伐一頓,昨日中箭處襲來劇痛。原來方才只顧強攻,傷口已然裂開。不多時,烏烈君胸前的雪白衣袍沁出斑斑血跡。他察看過胸口傷勢,再看向擢星時,眼神憤恨,幾乎噴出怒火。
擢星重新掙扎著起身,隨意擦去嘴角血跡,看著烏烈君又恨又悔的表情,不由放聲大笑。
烏烈君知道自己又著了他的道。這個擢星為了傷敵,不惜自傷,這種以命相搏的打法實在可怕!
兩名軍士騎白馬趕回南楚軍營時,景曜與師月正於中軍大帳,發生平時最激烈的爭執。
景曜一把攥住師月的衣襟,發狠地說道:「你最好不要欺君!」
內侍路析一直候在帳外,聽到裡面的對話聲量越來越大,焦急地在帳外踱步,卻苦思無策,不知如何勸解。見到擢星手下的軍士帶著一身征塵趕回復命,就像看到救星一般,趕忙衝進帳中。
景曜和師月聽說擢星命人帶回的白馬,雙雙奔出帳外,驚愕地看著營中那一雙通體雪白、難分彼此的駿馬。師月知道,白馬為兄弟,瞬間明了擢星苦心。
師月怔怔望著白馬片刻,忽然神情凝重,不由分說跨上一匹白馬,拉緊繮繩調轉馬頭,就向濮營方向奔馳而去。他希望,還有機會阻止擢星!
路析與營中的將士看著師月揚長而去的背影,一時錯愕,紛紛看向景曜。
「沐月!」景曜怒喝一聲,瞬間明白其用意,也迅速跨上另一匹白馬,緊緊追趕。
路析呆呆地看著景曜的背影,最先反應過來,焦急地吩咐眾軍士:「快,快去護駕!」
一支大軍匆匆集結,直驅濮營。
密林中的狹長山徑中,一雙白馬一前一後如閃電般馳過,在斑駁的葉影中留下兩條殘影——濮營越來越近了。
營地內,兩軍混戰,各有傷亡,擢星和烏烈君仍在拼命。烏烈君勉強站著,正揮出一拳。他胸前的白袍幾乎全被鮮血染紅,面色慘白如紙,呼吸聲已亂。
擢星跌坐在地上,無力站起。他碎髮已散亂,滿口是血,卻帶著桀驁不屈的笑,毫不在意地瞧他攻勢。正是這副無懼一切的模樣,讓烏烈君備受羞辱,他不顧自己不斷流血的傷口,拳上力度又加重幾分。
拳風近身,擢星的碎髮驀地拂動。他忽然雙眸怒睜,閃現一絲狠絕之意,左手又快又準地扣住烏烈君手腕。他劍眉微擰,眸光流轉,全身都在用力。他等了許久,就為這一刻,集全身勁力,發動唯一一次反擊。
烏烈君一拳襲來,攻勢凌厲,卻在即將觸及擢星之身時被其阻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兩人成對峙之勢,皆以內勁相拚。烏烈君箭傷處血湧愈急,擢星的面色愈發蒼白。兩人體力都達到即將衰竭的極限。擢星卻忽而燦然一笑,右手抽出腰間短刀,迅速朝著烏烈君的箭傷處深深插入致命的一刀。
烏烈君的瞳孔驀地放大,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半晌都無法相信,自己即將命喪於這垂死少年之手。擢星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立即拔出佩刀。烏烈君的拳頭無力地鬆開,直直向後仰倒。氣絕之際,雙目猶睜。
擢星眼看著烏烈君倒下,終於如釋重負地鬆口氣,正要令軍士停戰。一開口,還未出聲,喉中一股腥甜之氣上湧,再次口吐鮮血。他感覺周身僅剩的力氣在一點點消逝,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周遭的聲響變得混沌起來。
「擢星!」
他彷彿聽到有人在喚自己。那聲音很熟悉,又有點陌生;很近,又似乎很遙遠。他努力睜大眼睛看過去,似乎看到一襲青衫策馬而來,不一會,青衫又化作玄色錦袍。他有些絕望地想,這就是臨終之際的幻相嗎?
他欲仔細辨認,卻怎麼也看不真切。而那人影,已經越來越近。@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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