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兵試
初春的晨風夾雜著些許冷冽,吹掠過大殿重檐下的玄漆楠木的匾額,「崇華台」三字以描金古篆鏤刻其上,日光一照,光彩四射,彰顯出睥睨四方的威勢。
景曜方結束朝堂廷議,步出大殿。他頭戴嵌珠玉的獬豸冠,身著一襲玄色廣袖及地大袍,內層為繡金章紋、暗紅滾邊的蒼青朝服。行動間,衣襬從風翻捲,墨色流動如瀑,連日光都壓暗了幾分。
君王出行,前有華服衛隊開道,後隨華蓋儀仗,步伐整齊,排場浩大森森。
殿前廣場開闊,白玉雕欄如霜。一名少年公子獨倚欄杆而立,似已等候多時。見景曜現身,眼前倏然一亮。
景曜早就注意到那少年,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振一振衣袖,屏退眾人,獨自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台階走去。
墨藍色的衣影如風一般飄掠至景曜跟前,衣袂翻飛,正要跪拜。
「不必多禮。」景曜伸手,扣住他手臂,將那一跪生生止住,「公子擢星今日來得倒早。」
抹額下一雙眸子眨了眨,閃爍著幾分不安。擢星低首說:「王兄,臣弟知錯了。」
景曜沒有立即回應,抬頭望了一眼天色。雲淡風輕,晨光正好,方才心頭壓著朝堂上的紛擾與陰霾彷彿一掃而空。
「罷了。」景曜隨意道,心情亦暢快起來。「既來了,陪孤走走。」
景曜在前,轉身下階,擢星立刻跟上,卻自覺落後半步,不敢並肩。白玉石階層層而下,兩人身影一前一後,在日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走了幾步,擢星忍不住先開口:「聽聞王兄頭疾復發……如今可好些了?」
「還好。」景曜淡淡回了一句。
他又小聲問:「聽說王兄又召沐月哥哥撫琴了?」
景曜腳步一頓,側過頭、斜睨他一眼:「你是在擔心孤的病情呢,還是擔心你的沐月哥哥又受罪了?」
擢星立時語塞,下意識緊閉雙唇,隨即半是不服、半是委屈地說:「我自然都擔心。」
景曜收回視線,復原速前行,衣袂隨之擺動。他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你若關心朝政,就該知道從歲末到開春,南楚五萬大軍在南疆平亂,百濮強悍,多詭善變,如今戰事膠著,若再拖到入夏……」
他望著擢星,鳳目沉沉無波,語氣卻已凝重:「孤之病,不在頭,而在心。」
「既是王兄心病,擢星願為王兄出征南疆,為南楚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擢星的雙眸明亮似繁星,語氣異常堅定。
「不可。」景曜腳步驟然一停,立於石階之上,重重吐出兩個字。他轉過身來,直視擢星,目光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王兄!」擢星急了,向前一步,「我的武藝是你一手教的,你最清楚,我可以的!」
景曜眉峰一沉,袍袖一拂,負手而立,聲音低沉有力:「南疆山川縱橫,瘴氣瀰漫,就是百戰名將亦不敢輕涉其地,何況是你?」
他轉身望向階下,重重瓊樓玉宇在日光下鋪展開來,華美而又遙遠。他緩聲說:「你年紀尚小,建功立業,有的是時日。」
「王兄,如今戰事緊急,正是我南楚兒郎報國之時!」少年單膝跪地,拱手請命,聲調激越如歌,「擢星自請出戰,掃平南疆叛亂!」
景曜垂目審視擢星。他就像初生猛獸,鋒芒畢露,卻不知戰場凶險。景曜也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真的長大了。
「你當真想好了?」
「王兄,臣弟心意已定。」擢星抬首,語氣之中多了幾分沉穩。
景曜靜默片刻:「孤可分兵於你,征討南疆……」
擢星聞言,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景曜卻神情冷峻,語氣一轉:「但你初掌兵權,無軍功在身,恐怕不能服眾。」
擢星正要張口辯解,景曜已將他扶起,望著他的目光殷切而深長。
「只有孤認可你還不夠。你若能在禁衛營連贏三場比試,收服眾心」,景曜將手掌按在他肩頭,「孤,親自送你出征。」
南楚王都——郢都城西郊的禁衛營,長年屯駐重兵,扼守都城安全。平日裡演兵、操練之聲不絕於耳。今日非年非節,卻營門大開,旌旗獵獵,風聲似鼓。
一眾將士盡披暗青色戰甲,執戈列陣,肅立如林。執掌大營的右司馬魏闕立於陣前,與方下朝的令尹昭明、莫敖(官名)屈驤並列,神情鄭重,恭候王駕。
遠處塵煙忽起,牙旗、華蓋迤邐而來,南楚王的儀仗隊如長龍鋪展,氣勢如潮。最前方,一騎絕塵,脫隊而出,風馳電掣般直奔營門。馬上少年勒抹額、著窄袖胡服、束皮革帶,身姿矯健如鷹。擢星縱馬疾馳,將王駕遠遠甩在身後,至營門前忽然收繮。
駿馬長嘶,前蹄高騰,又穩穩落地,激起一圈塵土。擢星順勢調轉馬頭,當風而立。他回望後方的儀仗長隊,唇角一揚,露出清朗而自信的笑容。那一瞬,少年意氣如烈火初燃,眉眼之間星光燦然。
隊伍的中後段是一輛四馬並駕的青灰色車輦,車身髹漆彩繪,飾以雀翎雉羽,後方立一具赤繒繡金的高大傘蓋,盡現王者風範。車輦上除了御者外,還有兩道身影,一個戴高冠、衣玄袍,深沉中透著威儀;另一個則秀骨青衫,溫雅澹然,恍若塵外之人。
景曜放眼四望城郊田野,幼苗青青,初露生機,預示豐收之兆。然而他念及南疆戰事,不由心頭煩悶,眉頭深鎖。
「擢星今日向孤請戰,赴南疆平定百濮。師月以為如何?」景曜依然眺望郊野,率先打破沉默。
師月自得傳召,默默伴駕,聽到擢星之事驀地一驚。想到前日擢星的話語,及太后的警告,眸光漸沉,指尖攥緊了衣袖。
「怎不說話?」景曜回轉視線,看到師月的神情有些意外。
師月思索良久,才低首道:「七公子之事全憑王上定奪。」
景曜鳳目含霜:「你的弟弟要去南疆險地打仗,你都不聞不問?」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出征」,他垂眸輕笑,聲音幽淡,「做一個瀟灑自在的貴公子就好。」
不過他們都明白,擢星注定是不凡之人。
「他有本事,有志氣,孤自然會成全他少年成名的榮耀。」景曜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今日傳召,正是要你一同見識,我南楚將星的誕生。」
景曜抵達禁衛營,不多時與魏闕定好了三場比試的規則。第一場考校騎射,地點設在營外的大校場。
低矮的木柵欄,圍起大片夯土地,四角樹起鳳紋飛揚的旛旗,場內闢出一角作為兵器區,場內空闊,尚有一支軍隊操練。校場西側地勢隆起,築起一座高台,景曜、師月、魏闕等人一同登上高台,將校場一切盡收眼底。禁衛營的將士聽說比試一事,紛紛聚於台下,翹首以待。
魏闕一身戎裝,向景曜肅拜,聲音雄勁有力:「稟王上,公子擢星第一試,對戰營中第一弓箭手莫離。兩人須同時策馬繞場三周,連發九箭,全中靶心、率先到終點者——勝。」
景曜微微頷首,饒有興致望著場中,眸光飛揚盡是期盼之意。一旁的昭明、屈驤自打見到師月,心思就不在校場,兩人默默用眼神交流,神情複雜。
「王上今日傳召,只怕引起內宮與外朝不安。」師月在景曜身旁低語。
「你的事情知情者本就不多,那兩個老狐狸是不敢拿宮闈祕事大做文章的。」景曜望了他一眼,鳳目深邃幽寒,「至於太后,有孤在,必不會牽連到擢星。」
師月憂色不減,終是不再言語。身在局中,也只有見機行事。
「今日,你只做好一個兄長。」耳邊傳來君王低緩的語聲,似在安慰,又似在警告。
景曜輕揮衣袖,上前兩步,欲將校場看得更為清楚。校場靠近高台的一側,由近及遠依次架好了三座草垛,當中一點硃砂圓心,殷紅醒目。草垛旁,一人手執絳紅小旗,是為場監,另有數名鼓手,為比試助陣。
郊外風力勁切,空氣中夾雜著草木混合泥土的潮濕氣息,比試尚未開始,氣氛已先緊張激烈。不多時,一名手持「令」字旗的高大將士引兩騎入場。馬上武士正是擢星與神箭手莫離。
擢星一襲墨藍色窄袖胡服,肩挎彎弓,腰繫箭箙,手挽繮繩,跨在馬背上,眉宇間盡是少年特有的張揚意氣。他一抬眼,就看到高台上的景曜和師月,雙眸精光熠熠。
景曜向校場的令官點頭示意,令官高舉令旗,停於空中。擢星神情一凜,與身旁的莫離相視片刻,露出勝利在握的微笑。莫離一身輕甲,向擢星拱手施禮,神色間卻毫無畏服之意。
「第一試……」令官高聲唱令,尾音拖長,猛然揮下令旗,「始!」
兩匹駿馬幾乎同時急奔而出,啼聲清脆交錯。隨之場上鼓聲大作,傳來陣陣轟鳴。高台中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比試的兩人身上。
擢星眼神堅定,上身前傾,與莫離幾乎並行,難以拉開差距。到了轉彎處,擢星膝夾馬腹,順勢掣一邊繮繩,順利轉過一道彎,略領先半步。擢星目光炯炯,望見前方草垛,便直起上身,鬆開繮繩。左手持弓,右手拔出羽箭扣於弦上。
他滿弓如月,瞄準硃砂靶心,忽然手指一鬆,弦響如裂帛,羽箭飛射而出。第一箭尚在空中,第二箭、第三箭已接連射出,三支箭分別正中三枚靶心。幾乎在同時,莫離亦射出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場監連揮三下紅旗,喊道:「公子擢星三中!莫離三中!」
高台上喝采、叫好不斷,景曜亦露出滿意的笑容。師月看著擢星的成績卻喜憂參半,雙眉難舒。
第二圈,莫離全力加速,駿馬四蹄急奔,奮力超出半身之位。擢星一邊保存坐騎氣力,維持在半身距離,一邊先行發箭,亦是三中。莫離剛拉滿弓弦,耳畔三道箭影飛掠而過,直中靶心。他暗暗佩服,隨之射中三箭。
最後一圈,擢星不疾不徐,從容策馬,半身距離逐漸縮短。擢星抬眼,恰望見天空一行大雁,心中擬定新策。他看準時機,朝著草垛連射兩箭後,縱身一跳立於馬背上,回身彎弓搭箭,運足所有勁力,射出最後一箭。
但見那一箭凌空而起,挾著凌厲的風勢射穿大雁一翼。大雁受到箭矢的衝擊在空中斜斜下落,正好撞在最內側草垛,大雁兩翼掛在原先射中的箭身不落。箭簇抵於靶心,與射中無異。
莫離驚見此技,一時失神,繮繩微鬆。再回神時,擢星早已反超,先至終點。莫離雖敗,亦射滿九箭,在擢星之後抵達終點。
令官高喊:「第一試,公子擢星勝!」
莫離在馬上躬身揖拜:「七公子箭術,末將甘拜下風。」
高台上的將士及朝臣亦大為驚歎,議論紛紛。特別是營中武士,看擢星的眼神滿是崇拜。
景曜見擢星露這一手回身射雁,不僅技高一籌,更有天意襄助。他心想著,擢星出征亦是天命所歸,平定南疆指日可待,不禁喝一聲「好!」
第二場,考校武藝,地點在校場中心。這次魏闕派出力能扛鼎的虎將胥冉。兩人各執一長戟,面對面立於場中,雖未拉開架式,已先暗中觀察,估量對手實力。
胥冉身長八尺,生得魁梧威猛,一身短打布衣,袖子挽起,露出遒勁的筋骨肌肉。他面相凶煞,雙目如電,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看著對面肌膚白細、容貌俊秀的少年。@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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