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同車
幾分失意,散落在師月的眉心。他有些自嘲地說:「這世上,早已沒有公子沐月的名號。站在王姬面前的,只是師月。」
「其實,你是師月也好,公子沐月也罷,我都知道,你就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
兩人說著話,一同走到篝火前坐下。暖黃的光焰,映照在師月臉上,面容忽明忽暗,好像一段欲說還休的心事。
長寧想到一事,終於下了決心,對他說:「我想,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讓你知曉。」她從束腰革帶懸掛的布袋中取出一物,遞到師月手中。
小小的一封卷軸,赤繒底繡金的緞面,顏色已經有些暗淡。師月拿在手裡,似重逾千斤。
「卷軸上的封泥我早就拆了,你不想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
師月的手劇烈顫抖,神情也變得緊張起來。許久之後,他顫著雙手展開卷軸。長寧已經悄悄別過身,望著黝暗的溪流靜靜等待。
師月暗想,就算是自己害南楚洩露密令,全軍潰敗,他也要知曉南楚真正的敗因是什麼,將來若被判死罪,也要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當他看到卷軸內部完整的布帛,整個人木然不動,彷彿被攝去了魂魄。他的眼神裡有震驚、有疑惑、有不平,更多的是萬分痛楚。他的雙手不再顫抖,只是一個恍神,卷軸掉落於地。
月影西沉,正是拂曉前的至暗時刻,然而卷軸展開的帛書,內容依稀可見。那裡一片素色,半點字跡也無。
師月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話語間也夾雜著微弱的氣聲:「所以,你從這封卷軸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了?」
長寧緩緩轉過來,星輝般的雙眸望著他:「我只想告訴你,南楚與王師之戰,你沒有做過任何叛國之事。反而是,南楚容不下你。」
師月緊閉雙眼,低下頭。他回憶起,當時收到這封密令時,自己如何珍視;初遇周師,寧可被俘、被殺,也要讓御者把它送到軍營。他更想到,長寧兩次提起卷軸時,自己那滿心慚愧的可笑想法……
一道無字虛令,將他送入敵營,欲借敵軍之手除之;一計不成,再派刺客。再不成,就親自出手了結他。而一次次救他、甚至屢遭險境的,卻是王姬長寧。
「你應該知道,唐開只是君王手中的刀,真正要害你的,恐怕是你不曾防備,也不願防備的親人。」
師月彷彿全然未聽到一般,望著那堆將要燃盡的篝火,喃喃自語:「王兄,你終究是出手了……」
「沐月。」長寧喚他的名字,輕撫他的肩頭。她仔細想過,雖然不能稱他公子,但自己更不能以樂人視之。至少當他們獨處時,他必須擁有自己的名字。
師月轉過頭,苦笑地看著她:「你說,我是不是這塵世中的一場笑話?我不能有名字,不能有宗族,現在,不能有家國……」
師月說完那句話,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篝火偶爾爆出細碎的聲響。
長寧沉默片刻,眼神非常堅定:「縱然你什麼都沒有,你仍是沐月,是琴藝無雙的沐月,是身在敵營都堅守衣冠的沐月。」
師月望著她,眼眶微紅,嘴角的笑意不再苦澀。良久,他試著正式喚她的名字:「長寧,我想跟你去落霞關。」
長寧點頭,她明白,落霞關戰事未定,師月始終放心不下。不過,她仍是欣慰的:「好,至少現在,你留在我身邊是最安全的。」

天明時分,遠山雲氣初散,晴光萬里。長寧與師月共乘一車,與僅剩的三百多衛兵啟程,向落霞關方向而去。眾衛兵在前,護送著一輛飾五彩鳳紋、豎彩繡青繒蓋的戰車緩緩行進。
師月抱琴,眺望郊野風光,偶爾有幾個農人、樵夫經過。他忽然對長寧說:「南楚人若看到我與上將軍同車而行,恐怕又要治我一個通敵之罪了。」
長寧聽他言語中並無憂慮之心,知他在半開玩笑,也輕鬆地回答他:「出行在外,自然是趕路要緊。何況,沐月是我……」她一抬眼,見師月正在認真地聆聽,忽然改口,「我倒要看看,是誰敢生事。」
師月微微淺笑,不再言語。含笑的眼中卻藏著幾分惆悵。
車馬轔轔,一行人曉行夜宿,兩三日後,看到眼前道路越發崎嶇,遠處群峰蒼茫連綿,已經進入落霞關周邊的山域。這一日,眾人眺望遠山,雲煙繚繞,一座孤峰峭然聳立,正是落霞關所在。
此時,長寧和師月尚在絮絮閒話。
長寧正說道:「將來,你若真的無處可去,或可來京邑。」
師月依然注視著她,眼神中晃過一絲希冀。
長寧繼續說:「京邑雖不大,周天子的威權也不如往昔,但王城之中至少有一個自由安穩的地方。」
他深思良久,承諾道:「好。」
長寧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憑你的才學,在京邑自不會無事可做。若願入朝,可為卿士;若不喜仕途,也可隨大宗伯採集詩歌、整理琴譜。十年前一別,大宗伯一直很惦念你。」
師月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想像長寧描述的那種生活。那樣的生活,簡單,安靜,還有她在。他不禁笑了。
前方山路的盡頭,閃出一騎揚塵直衝而來。最前方的右軍副立即神情緊張,凝視來者,握緊手中長戟。迎面而來的是個騎兵,簇新的赭色戰甲在陽光下極為耀眼。他見到右軍副,立即下馬跪拜:「屬下拜見右軍副,特來向上將軍報信!」
右軍副眼睛一亮,馬上拉起傳信兵走入軍隊中央。數百兵卒自動讓出道路,他們看到傳信兵精神抖擻的樣子,個個神情振奮,焦急等待他的戰報。
「報——」傳信兵拜於戰車下,聲如洪鐘,「稟上將軍,王師不負軍命,申肅將軍奇襲南楚大營,雲晉侯正面夾擊,斬敵過萬。如今落霞關已破,王師已入駐四方城!」
「好,好!」在場的衛兵盡情歡呼,他們剛剛經歷生死大關,終於聽到捷報,無不歡欣鼓舞。
右軍副更是興奮不已,申肅將軍再建奇功,上將軍智計退敵,足以令王師威名震動天下,令周天子在諸侯心中重建威信,這本就是天子衛隊征伐南楚的初衷。他大笑著正要向長寧道賀,一抬頭就愣住了,最終還是默默揖拜,低著頭退了下去。
戰車上,長寧沒有說話,師月笑容僵在唇邊,目光裡的熱度一點點冷卻。
長寧剛想說什麼,傳信兵又繼續報告:「申肅將軍還要屬下帶句話,雲晉侯再發兩萬兵馬,逼近落霞關。將軍擔心,雲晉已存滅南楚之意,上將軍入四方城後也要萬事小心!」
「下去吧。」長寧揮揮手,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她忽然發現,自己方才一直攥緊雙手,掌心滿是冷汗。她懷著忐忑的心情靠近師月,輕聲說:「請你相信,我從未想過要滅南楚。」
戰車空間狹小,師月無法退避,只得轉過頭,靜靜地說:「王姬心懷天下,自不會滅南楚。」他又回眸看她,「王姬要的,是用一場戰事化解兩國紛爭,重建周室威嚴。」
長寧沒有反駁。
師月繼續說,語氣冰冷似胡天飛雪:「只是因為南楚與王姬有舊怨,所以王姬選擇幫助雲晉對付南楚,是不是?而這場舊怨的根源,就是你我之間從未兌現過的婚約。」
戰車四周的歡呼聲漸漸停歇,那些死裡逃生的兵卒紛紛向長寧和師月看去,他們已經意識到,這個隊伍裡還有個南楚人。念及此,看著師月的眼神忽然複雜起來。
師月沉吟片刻,抱琴跳下戰車,向長寧緩緩地說:「月恐怕要向王姬辭行了。」
「沐月!」長寧也跟著跳下車來,「你要去哪?」
師月不捨地看了一眼來時路:「王姬志在天下,月只想守住一個南楚,你我注定不能同路。」
「你現在不能回南楚!」長寧立即打斷他,「你身在王師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你就這樣回去,還不知道會被他們怎樣誣陷定罪。」
師月慘然一笑:「戰事之因,起於月;戰敗之果,亦繫於月。就算我保護不了南楚,我也要去承擔自己的罪過。」
「你是不是後悔助我逃生了?若你此時回去,南楚未亡,你就先殞命了。」
師月回憶著當時情形:「王姬,大營遇襲那晚,我只求換你一線生機,已經做好了死在唐開劍下的準備。然而你利用我為你拖延的時間,等來了天風助火,重創南楚軍。」
「我若不如此,如何救得了你,如何真正逃生?」
「那敢問王姬,唐開偷襲軍營,是否也為了調離南楚大軍、攻破落霞關而布下的局?」
長寧的內心漸漸冰冷,眼前的人讓她感到陌生,她不想再辯解,只是問他:「南楚兵多將廣,唐開又是嗜殺好戰之徒,我若不用計謀,如何能贏?」
「王姬並無過錯,錯的是月,不該身在棋局中而不自知。」
長寧心一橫,言詞愈加鋒利:「你若如此強辯,我倒要問問,你是怎麼進入王師大營的?要論因果循環,是不是南楚軍自取滅亡?」
「所以,月不該繼續留在軍中。」他欠身一拜,「月,就此別過。」
「公子沐月!」長寧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利刃般的寒芒,並迅速拔出霜河劍直指師月。「我心中的公子沐月不是遇到事情就只會逃避的人。你若一心求死,我現在就成全你,幫你把所有的是非功過一併了結!」
場上的周師驚見變故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暗暗握緊手中兵器。桑枝和桑葉也第一時間來到長寧身後,卻不知如何勸諫。上將軍要殺一個南楚人,誰敢阻攔?可這個南楚人身分特殊,誰又敢稱好?
師月回眸望著長寧,霜河劍距離他的咽喉不過寸許。他恍若未覺,卻笑說:「王姬曾為月擋過一劍,如今能夠死在王姬劍下,也算死得其所了。」說著,他閉上雙目,迎著劍繼續向前走。
長寧大驚失色,一邊後退一邊迅速收回霜河劍。再看師月,因為長寧收劍不及,霜河劍已刺破師月肌膚,沁出一滴血珠。長寧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手上一鬆——
霜河劍「咣噹」一聲落在地上,劍身搖晃了兩下,劍鋒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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