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落霞
「公子沐月,你瘋了嗎!」
聽到這聲質問,師月緩緩睜開眼睛,見到長寧臉色慘白,眼角的淚滴將落未落。眼中的愧意一瞬而逝,師月已經下定決心,非走不可。
「多謝王姬不殺之恩。」他勉強自己笑了笑,繼而轉身離去。
師月越走越遠,沒有半分遲疑。長寧看著他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厲聲下令:「來人,將琴師綁起來,送到車上去!」她只能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法子留住他。
長寧俯下身子,撿起霜河劍。她看了一眼師月被綁縛的模樣,就不忍地移開視線。片刻後,她仍舊直視著他,慢慢地又極其嚴肅地警告他:「你是我拚了命救回來的人,我絕不允許你輕易赴死。」
車輪滾滾,軍隊繼續前行。戰車上,被綁縛的師月面色平靜如水,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纖長的羽睫落下一片暗影。長寧刻意坐得遠了些,挺直背脊,正閉目養神,懷裡還抱著師月的桐木琴。
接下來的行程,兩人都如雕塑般端坐,不僅沉默不語,甚至連微小的肢體動作都沒有。隨行的衛兵除了偶爾的眼神交流,都不敢隨意交頭接耳,只是保持整齊的隊形快速趕路。三百人的軍隊一路安靜無言,氣氛壓抑得教人窒息。
按照計畫,長寧等人翻過落霞峰就可以進入關內的四方城。然而衛隊進入落霞關範圍後,長寧一直沒有下達新的號令,再加上天色漸晚,衛兵們便在山中擇一平坦處安營。不多時,眾人新搭起幾座矮小的帳篷,升起了篝火,支起青銅鼎烹煮食物。
長寧帶著桑枝、桑葉在偏僻的角落用餐、歇息,卻將師月和他的琴都交給右軍副看管。右軍副是個粗人,論關係又不如申肅與長寧親厚,實在拿捏不準這看管的分寸。他思來想去,到底不敢鬆綁,自己端來一碗肉羹,一勺一勺地親自餵給師月。
用餐畢,右軍副見師月沒有其他吩咐,就舖了厚厚的草墊讓他坐得盡量舒服些,自己就在十步開外遠遠看著。右軍副越想越憋屈,看到傳令官路過,忍不住狠狠拍了他的頭:「你這小子,亂帶什麼話,現在好了,讓我攤上這麼個事!」
傳令官吃了痛也不敢叫屈,只是小聲辯解:「申肅將軍的命令,咱們還敢說不?其實嘛,上將軍就讓您看管一個戰俘,您隨便看兩眼就算了,您總不能讓上將軍自己來做這種看管戰俘的小事吧?」
「你這呆子,別一口一個『戰俘』的,小心你的舌頭。那位琴師可是上將軍的⋯⋯上將軍的⋯⋯」右軍副情急地教訓下屬,說著說著自己也糊塗了。傳令官也在一旁撓頭,這琴師到底應該算是上將軍的什麼人啊⋯⋯
夜深後,篝火將熄,衛兵也大多熟睡。寂靜的深山,空氣高爽清新,師月一人坐在帳外,雖無睡意,仍然閉著眼睛休養精神。有個腳步聲漸漸靠近,隨後他感到有一片陰影從上方落下。
來人沒有說話,只是解開了麻繩。即使在全然的黑暗中,師月也能確定,是長寧來了。果然,他聽到長寧說:「明天就要進四方城了,你這樣進城也不合禮數。如果你還是想走,就現在走吧。」
師月睜開眼睛,長寧卻沒有在他面前停留,而是轉身走到不遠處的斷崖邊,背對著他。那裡山嵐飄盪,吹起她的長髮,吹捲她的披風。長寧望著夢幻般蒼山夜景,任由夜風無盡地吹著,彷彿這風能吹散她心中陰霾一般。
師月站起身來,慢慢走上前,與長寧並肩而立。望著她朦朧的側影,師月終於開口:「長寧,我並不怨你征討南楚,如果早知今日結果,那晚唐開襲營,我還是會選擇為你留下。」
再次聽到他熟悉的聲音,長寧幾乎第一時間轉過身,眼中的茫然與不安瞬間融化。她亦認真地承諾:「南楚之禍既因我而起,我一定會彌補這個過錯。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能保住南楚社稷。」
師月搖搖頭:「這是南楚與雲晉之間的糾葛,沒有你出征,它遲早都會發生。」

她問出心底的疑問:「那你何必執意要走?」
「我只是忽聞南楚敗績,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分面對你⋯⋯」師月低下頭,「其實,我更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分回到南楚。我只是覺得,我不應該出現在任何地方,更不應該繼續連累你。」
「沐月⋯⋯」長寧平復了一下心情,「雲晉侯之舉也讓我想了很久。或許天下共主的時代早已過去,無論我做出什麼,最後可能只是各路諸侯爭權奪利的一種籌碼。」
師月看著她,言語中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長寧,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無論天下大勢如何變換,世人都會記得,周王室出了一位不讓鬚眉的王姬將軍。所以,你無需自責,只要堅持去做你想做的,南楚的困境自有南楚君臣去承擔。」
他的話句句在開解,但長寧明白,這並不是他真正要說的。她輕咬下唇,有點賭氣地說:「可是我知道,你絕不會置身事外。」
師月望著她,許久才道:「長寧,四方城會談之時,沐月有一事相求。」
「何事?」
師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到一處草茵坐下,望著夜空。待長寧跟來,他才說:「我在王師營中偶然聽到,軍士們說起過王姬出征時的誓言。」
長寧一驚,不知如何開口。
師月一直沒有看她:「你說,要讓南楚王黜王號、解婚約、罪己於天下。」
「那⋯⋯那只是為了鼓舞士氣⋯⋯」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南楚稱王已歷數世,這其中的是非對錯,我不敢妄議,但是對南楚臣民來說,君王治國深入人心,你若真有此意,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另外,若要我那王兄下罪己詔——」師月輕聲一笑,「還不如讓他賠地納貢,來得更實際一些。」
長寧只是點點頭,沒有接話。她知道,他接下來真正要說的是什麼。師月心情沉重的樣子,她看在眼裡,心中既不安,又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時間彷彿停滯,師月不知猶豫了多久,他終於回眸望著長寧。依然是溫柔的聲調,說出的話卻堅冷如鐵:「不過,解除婚約之事,王姬一定做得到。」
不,這不是她想聽到的。長寧瞬間把頭低下,不願面對。她糾結萬分,決定還是要再爭取一下。她鼓起勇氣,抬起頭來誠懇地說:「出征之時,我的確有此打算。可是,我再次遇見了你,一切⋯⋯都不一樣了。」
師月彷彿沒有聽到一般:「婚約一事已經困擾了王姬十年。公子沐月早已不存在,王姬不必再遵守這個約定。」
長寧有些急切,苦思對策,語速也加快:「如果,你是在意公子身分,我可以去跟南楚王商討⋯⋯」
「長寧,不要感情用事。」師月扶住她的雙肩,好讓她冷靜下來,認真地看著自己,「無論這世上是否有公子沐月,這個婚約都不應該存在。」
「為什麼?」
「你一直認為,南楚將這樁婚約擱置十年之久是因為周室衰微,諸侯輕視,但是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長寧不再說話,靜靜聆聽。
看她已平靜,師月暗暗嘆息,還是將一件件原由仔細分析:「自古諸侯嫁女,都是做一國君主的嫡妻。王姬為君,南楚為臣,身分更為尊貴,怎麼可以下嫁於一個庶公子做妻室?如此一來,南楚王如何自處,南楚王后如何自處,後宮尊卑不明,這是內亂之始。」
「南楚先王,又為何定下這種荒唐的婚約?」
師月沒有直接回答,如水的雙眸漣漪重重,等待她發現答案。
長寧望著師月出神,她亦在思忖南楚先王此舉的真實意圖,忽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無比震驚地看著師月。
他點點頭。
「周王室立國數百年,治下諸侯廢長立幼的事情,我也聽過許多。沒想到南楚先王⋯⋯這也許就是人之常情吧。」
長寧努力用一種委婉的方式講出自己的猜測。原來從公子沐月入周習六藝開始,南楚先王就在為他鋪路,只可惜天不假年,廢立之事非但沒有成功,反而種下了兄弟反目的禍根。
「長寧,如果⋯⋯你與公子沐月成婚,就等於周天子公開支持沐月。王兄即位才數年,南楚內外局勢並不穩定。即便我不爭,朝臣、諸侯中的有心人難道不會借題發揮,引發王權動盪嗎?那時候,我與王兄才真正到了再無轉圜的地步。」
長寧隨即想通很多事,繼續問他:「所以,當年的蘭氏叛亂是為了你的繼承權而孤注一擲?南楚王才對你先廢之、軟禁之,最後還是要除掉你?」
師月低下頭,只是說:「王兄有他的不得已。」
長寧輕輕握住師月的手,希望可以給他一點力量。她在這一刻才明白,她曾以為自己十年來過得辛苦,但是公子沐月才是真正處在政治漩渦的那一個。
「長寧,從我做琴師那一天起,我改了名字,再也不想做回公子沐月。我更不希望你被牽扯進南楚的內政之中。」
師月再次鄭重提出:「所以,你我的婚約必須解除。」
長寧的手一瞬間鬆開了。她怔怔望著師月,眼角落下一滴淚。
她同意了:「既然公子沐月不能娶我,我一定如公子所願。」
就在此時,東方的天際浮現一絲光亮,彷彿是雲霞流動,淡淡的金光粉霞煞是豔麗。但是長寧無心欣賞,轉身走回自己的帳子。
師月不敢留她。
晨霧尚未散盡,上將軍的衛隊再次啟程。他們走出落霞關,沿著一條平坦的官道前行,偶有行人避讓這支代表周師的軍隊。
長寧與師月仍舊同車。師月不再被綁縛,兩人不似昨日那般劍拔弩張。有時也說上兩句話,語氣卻多了幾分疏離。衛兵們的心依然懸著,前方引路的右軍副和傳令官也覺得捉摸不透,看著彼此都愁眉不展。
就這麼想著想著,南楚邊地重鎮——四方城已近在眼前。@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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