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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頤:郭嵩燾的「反腐」悲劇

雷頤
2009-10-11 13:24 中港台時間|10-11 24:29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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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10月11日訊】郭嵩燾是近代中國「走向世界」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但他在臨危受命出任首任駐英大使以前,曾有一段因「反腐」反受打擊、仕途受到重挫的痛苦經歷。這段經過,當成前車之鑑。

1818年,郭嵩燾出生在湖南湘陰一戶地主之家。18歲那年,他考中秀才,第二年進入著名的岳麓書院讀書。強調經世致用、堅忍不拔,不尚玄虛、拚棄浮詞是湘學傳統,而歷史悠久的岳麓書院一直是湘學重鎮。正是在岳麓書院,他與曾國藩等人相識,互相切磋學問,砥礪氣節,成為志同道合的至友。

雖然郭嵩燾曾考中舉人,但後來接連兩次會試都名落孫山。失意中,他只得接受友人的推薦,於1840年到浙江給浙江學政當幕僚。但他並不甘於游幕生涯,又幾次赴京參加會試,終於在1847年第5次參加會試考中進士,正式步入仕途。但不久他的雙親相繼去世,依定製他只能回家居喪。

就在回家居喪這幾年,正遇太平天國起義。1852年,太平軍由桂入湘,湖南官兵望風而逃。而同樣鄉居的左宗棠、曾國藩對是否出山鎮壓太平天國都曾猶豫不決,而郭嵩燾則力勸他們出來建功立業。以後曾、左都成為功勛赫赫的名臣,他總以自己當年的「力促」為榮。勸他人出山,自己當然也難甘寂寞,隨後幾年,郭氏一直隨曾國藩參贊軍務,多有建樹,同時在官場中建立了一定的「關係」。1856年年末,他離湘北上,到京城任翰林院編修。

在京都,他深得權柄赫赫的戶部尚書肅順的賞識。肅順性情剛嚴,以敢於任事著稱,主張以嚴刑峻法改變當時吏治腐敗的狀況,屢興大獄,唯嚴是尚,排除異己,但由於他深得咸豐皇帝倚重,其他人對他是敢怒不敢言。與其他滿族權貴猜忌、排擠漢人不同,他卻主張重用漢族官僚,對以曾國藩為首的湘系,他尤其重視。由於肅順的推舉,郭嵩燾在不長的時間內就蒙咸豐帝數次召見,自然受寵若驚。咸豐帝對他的識見也頗賞識,命他入直南書房。南書房實際是皇帝的私人諮詢機關,入值南書房就意味著可以經常見到皇帝,參奏軍國大事。咸豐帝還進一步對他說,南書房筆墨之事並不多,然而之所以命令你到南書房,「卻不在辦筆墨」,要他「多讀有用書,勉力為有用人,他日仍當出辦軍務」。明顯對他寄以厚望。

不久,咸豐帝就派他到天津前線隨僧格林沁幫辦防務,頗有些今日「掛職鍛鍊」的意思。1859初,郭嵩燾來到天津僧格林沁處。但僧格林沁這位蒙古王爺根本不把郭嵩燾這位南方書生放在眼中,對他非常冷淡。而郭嵩燾本就文人氣十足,再加自己是皇上親派,並且明確他與僧是「平行」,不是「隨同效用」,所以也嚥不下這口氣,更不明白「掛職鍛鍊」應少管事的道理,反而盡職盡責,結果僧格林沁更為不滿,因此兩人合作極不愉快。

1859年10月中旬,由於山東沿海貪污嚴重,咸豐帝命令他前往煙台等處海口查辦隱匿侵吞貿易稅收情況,而對他一直不滿的僧格林沁卻派心腹李湘棻作為會辦隨行。雖然郭嵩燾無「欽差」之名,但所到之地大小官員都知道他是皇上親派檢查財務稅收的大員,因此對他的接待格外隆重,並都備有厚禮。沒想到郭嵩燾向來清廉方正,嚴於律己,規定「不住公館,不受飲食」,更不受禮。他的隨行人員因不能發財而大為不滿,那些地方官也尷尬不滿,因為他破壞了官場腐敗已久的「遊戲規則」。到山東沿海各縣後,他認真查賬,發現從縣官到普通差役幾乎人人貪污稅款,賄賂公行,而且稅外勒索嚴重驚人,超過正稅四倍多。他立即採取種種有力措施整頓稅務,堵塞漏洞,並設局抽取釐金。所謂「釐金」是清政府在財政極端困難時為鎮壓太平天國專設的捐稅,郭嵩燾想整頓、減少其他易為官員中飽私囊稅、費,而通過新設釐局使稅收真正為政府所得。這些措施嚴重侵犯了當地大小官吏的利益,他們自然極為不滿。而設局抽釐又增加了新的名目,因為在政治嚴重腐敗的情況下,新任釐局紳董也一樣貪婪。結果釐局剛成立不久,就發生了福山縣商民怒搗釐局,打死新任紳董的騷亂。儘管如此,這次稅務整頓還是大有成效,查整了一批貪官污吏,增加了政府稅收。但郭嵩燾萬萬沒有想到,正當他自以為有功於朝廷的時候,突得朝廷以他在山東查辦貿易不妥、交部議處的通知。

原來,書生氣十足的郭嵩燾根本沒有想到,李湘棻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的舉動,並隨時向僧格林沁匯報。所以他對僧格林沁派來的這位「會辦」竟毫無防範,郭嵩燾開設釐局後,李即向僧報告說如此大事竟未與他這個會辦商議便獨自決定。這個報告使原本就認為郭嵩燾目中無人的僧格林沁大為光火,認為不與自己派去的「會辦」商議實際是未把自己放在眼中,便在12月底以郭未與會辦李湘棻同辦、未與山東巡撫文煜面商便派紳士設局抽釐以致民變為由,上奏要求彈劾郭嵩燾。以僧格林沁的地位之尊,他的意見當然深為朝廷所重。而且,迂氣十足的郭嵩燾在處理山東沿海稅務卻與山東地方大員、山東巡撫文煜少有溝通協調,也使文煜大為不滿,站在僧氏一邊反對他。1860年元月,郭嵩燾被迫離開山東返京,悲嘆「虛費兩月搜討之功」,「忍苦耐勞,盡成一夢」。

返京途中他備受冷遇,與來時一路的隆重迎送恰成鮮明對照,使他飽嘗世態炎涼,領略到官場的勢利。回京後,他受到「降二級調用」的處分,雖仍回南書房,但實際已是閒人,被冷落一旁。1860年4月,被冷落一旁的郭嵩燾懷著孤憤鬱悶的心情以回籍就醫為由黯然返鄉。其實,素有識人之明的曾國藩早在岳麓書院讀書時就認為郭嵩燾識見過人,但書生氣過重,能著書立說,更是出主意的高參,卻不是當官的料。此番整頓山東沿海稅收的失敗,就說明了這一點,如他不知通權達變,不注意協調極為複雜的各方關係,認為只要嚴於律己一心為國,便可雷厲風行,不顧一切採取強硬措施反貪反腐。

不過,這次反腐失敗固然有郭嵩燾個人的因素,但根本原因還是此時社會、官場已從根腐敗,他的作為實際已與整個社會風氣和官場成例衝突。其實,他在評價肅順屢興大獄、以嚴刑峻法整頓吏治時說明他其實也明白此點:「國家致弊之由,在以例文相塗飾,而事皆內潰;非寬之失,顢頇之失也。」「今一切以為寬而以嚴治之,究所舉發者,仍然例文之塗飾也,於所事之利病原委與所以救弊者未嘗講也。是以詔獄日繁而錮弊滋甚。」「向者之寬與今日之嚴,其為顢頇一也。顢頇而寬猶足養和平以為維繫人心之本,顢頇而出之以嚴,而弊不可勝言矣。」「故某以為省繁刑而崇實政為今日之急務」。也就是說,根本原因在於「顢頇」,即制度本身存在巨大缺漏,制度本身不合理,使各級官吏有機可乘,時時面對巨大的利益誘惑。而「向者之寬」,即吏治早已廢弛鬆懈,在這種環境中能長期抵擋巨大利益誘或、潔身自好者畢竟不多,因此造成了「無官不貪」的局面。在這種一直十分「寬鬆」的情況下,突然嚴厲反腐、僅用重典嚴懲的貪官污吏再多其實也只是少數,不僅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錮弊滋甚」。他眼光過人地看到,以前對官吏貪瀆的「寬」當然是「顢頇」,但現在把腐敗嚴重的原因僅僅歸結於以前的「寬」而看不到是體制本身不合理造成的,因此不追究腐敗的根本的原因、不作體制性改革而突然嚴厲反腐,其實與以前的「寬」一樣,也是一種「塗飾」,也是不願冒「崇實政」、不願冒風險進行艱難的體制改革從根本上「反腐」,所以也同樣是「顢頇」,而這種「嚴」會使許多官員因貪下獄,弊病也十分嚴重。而且,體制存在巨大漏洞必然會「無官不貪」,在這種情況下「寬」反可以寵絡、維繫官員;而這種情況下的「嚴」反有可能反使各級官員人人自危,影響統治者的施政效率和官場平穩,甚至很可能禍及反腐者自身。後來,肅順在與慈禧、奕訢權爭中失敗被斬首而亡時,不少官員拍手稱快,證實了郭嵩燾的斷言。確實,解決反腐問題的根本之途在於「崇實政」,即對制度本身進行改革,這樣才能既「省繁刑」,又使政治清明,統治穩定。

郭嵩燾此次反腐失敗還值得注重的是,僧格林沁是清王朝的忠臣,並非貪贖之輩,最後還為清王朝戰死,但他為了自己的「權勢」卻反對、破壞了對王朝根本利益大有好處的「反腐」。各級官員,甚至是「清官」,往往自覺不自覺地將自己的、局部的利益凌駕於「整體」之上,因此「反腐」必須排除來自各級官員的干擾,破除他們對腐敗者的保護。

此時,清政府面對的是自身的系統性腐敗。所謂系統性腐敗是指只有以腐敗作為潤滑劑,政府部門才能提供「正常」的公共服務。在這種系統性腐敗中,腐敗實際已經成為官員行事的常例,成為他們的一種生存手段,久而久之內化為一種不會引起內心道德衝突和愧疚感的「規範」,而不同流合污者必然受到系統性排斥,這反過來使腐敗更加嚴重、更加猖獗、更加根深蒂固。退一步說,在系統性腐敗中,「反腐」即便得到「聖上」的支持、嚴肅處理了個別貪官從根本上說也無濟於事,因為僅僅是孤立地處理一個又一個貪官,並不能遏制日益嚴重的系統性腐敗,更不能從根本上清除腐敗。而且,在制度缺漏導致「無官不貪」的情況下,大面積肅貪甚至會使整個行政系統癱瘓,任何反腐者都不能不面對實情而有所寬宥,所以有必要再強調一下郭嵩燾的觀點:在制度缺欠造成普遍腐敗的情況下,對官員「寬」「猶足養和平以為維繫人心之本」,「嚴」則「弊不可勝言矣」。但是,對腐敗的寬宥又會使腐敗更加嚴重……這種惡性循環,最終是「系統性崩潰」。

郭嵩燾的悲劇正在此點。大概,這也是所有「生於末世」卻又不願同流合污、不忍眼見「大廈傾」的「清官」們的悲劇。縱然「才自清明志自高」,但終難免「運偏消」的結局。「清官」們的個人命運如此,如果長期不能「崇實政」解決制度性腐敗,一個王朝的命運也必然如此。

──轉自作者博客 (http://www.dajiyua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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