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录音笔,外观精致,功能不错,虽然不常用,可关键时刻它能帮上大忙。带上它,去采访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我丝毫没意识到,这竟是它生命里最后一次旅程。
谈话开始了,把录音笔打开,调到录音模式,放在离老大爷近的桌子上面,以录得更清楚一些,方便我事后整理文字。
这位老大爷,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一生就像走钢丝。他出生的第二年,日本鬼子打进来,他们就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敌机在头顶上轰炸,他还想跑出去看热闹,幸好被母亲死死的抱住。还有一次,他们接到警报藏进山里,凑巧的是敌机抛下的炸弹卡在树枝上没掉下来,他们又一次幸免于难。
国民党两个师先后驻扎在他们村及周围村,每个师约一万多人,他亲眼看见某个夜晚,国军和日军分别在两个山头上开火,战斗激烈,火光冲天,最后国军溃败撤离。
日军投降后,那几年是他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光,直到1949年。中共解放军来了,他们好奇的跑去看,看到那些军人的胸牌上写着“解放军”,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还有个“解放军”,而在抗日最艰难的时期,他对解放军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虽然如此,他是欢迎中共的解放军的,因为共产主义描绘的大同社会令人向往。然而事实让人沮丧,1951年土改,他家被划为地主,田地被分给别人了,分给他的是家里最不好的地,有一多半都种不了庄稼,从那以后的十年里,正是青春年少长身体的时候,他却十年没有吃饱过,到处给人打工干苦活,那个滋味绝对是现代的年轻人无法想像的。
我问他为什么被划为地主,他说他们家族传到他爷爷辈的时候,有三个儿子,每个儿子从祖上分得40亩地,他们这房,他父亲和叔叔都读书好作了官,不仅保住了家产,还另外买了些土地。而另外两房,一房因为儿子多,每个人分得的地就少;另一房三代单传,不误正业吃喝嫖赌把土地都卖了,到51年土改时被划成贫农,当了村里的头头。原来地主不是中共的教科书描绘的都是恶霸,而是正常致富的人。
我问,日本人来的时候,你们村死了几个人?共产党来了以后呢?他说日本人打进来时,他们村只死了一个人,是给国军当民兵,运送子弹的时候与国军一起被敌机轰炸死了。而中共建政后,他们村死了七个人,49年以前的村保长和给政府做过事的人,被中共定为“伪职人员”在镇反运动的时候被枪毙了。
记得《九评共产党》里面说,中共建政后历次运动,使八千万中国人死于和平时期,超过两次世界大战人数总和。我一直觉得这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八千万中国人是怎么死的呢,通过这位老人的故事,我们能窥见一斑,中共的残暴原甚于日本侵华。遗憾的是我们接受的全是中共改头换面的历史教育,而那些曾经的真实,只存在于这些老人的记忆里。
我静静的听,录音笔默默工作,我不用像以前那样在纸上游龙走蛇,记了上句却漏听了下句,还常常飞速的划上一些连自己也辨认不清的东西。
紧接着,我问他:那后来您的生活好些了吗?老人回答从来没好过。刚吃饱饭了,文革又来了,他内心苦闷,所有的美好只能在幻想里,他常常独自拉京胡,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京胡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被人向组织里汇报了,人家就说社会主义这么好,怎么只把京胡当朋友?这是跟共产党作对,给共产主义抹黑……
我细心的倾听,感到即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我无法理解那时人们互相揭发举报的心态,熟悉的是,像我妈妈这代人,也经历过文革,直到现在她在屋里说话还叫我小声点,怕楼房不隔音被邻居听到,每次我都不耐烦的认为她精神有问题。我问老人,为什么人们都要互相揭发举报?老人说,那时宣扬阶级斗争使社会进步,人们都把斗争当成正常的,所以总是你斗我我斗你的。
我们的谈话休息了几分钟,这时,老人拿起我的录音笔说不能给我了。我感到些许不安,我说那我先把它关了。老人开始不让我碰,然后他拿着不放手,我把开关的按钮拨下,总算关了机。距离之前的谈话,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本来他还要继续诉说文革时他哪些不经意的言论被人汇报了,我正听得兴趣盎然,万万没料到转瞬间我的灾难就来了。
老人完全变了个人,他说:我的录音绝对不能到你手里,你录这些干什么?你们家人都是党员,要不是你炼法轮功,我从来不跟这样的人走动,为什么你身边的法轮功学员被绑架,而你却没事?你是不是共产党的特务?我都受迫害一生了,不想再出什么事!
我愕然,赶紧解释:我想搜集一些素材,写点东西让现在的年轻人了解那段历史,你放心,我不会透露您个人的资讯,我会把几个人的故事打碎后找典型事例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写个文学作品类的。这个录音我拿到后,马上回家转存到电脑加密盘里,整理完文字马上删掉,保证不会出现安全问题。
事实上我的解释无法奏效,这个瞬间,老人的思维陷入了人整人的怪圈里面,他不能相信任何人。虽然我和他们老俩口认识12年了,他的老伴,一位善良朴实的阿姨和我一起被中共关在同一个看守所里,被强迫放弃“真、善、忍”的信仰,然而十多年来,无论多么恐怖的时期,我们都没有放弃过。而这个瞬间,我竟被怀疑为中共的特务,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我的录音恐怕留不住了。
“那您要不放心,就把录音删了吧。”
“我不会摆弄这个东西。”
“我来删。”
“我不放心,不相信你。”
我无奈,老人急了:“我把它摔碎就完了!”说着疯狂似的找斧子,一下把我的录音笔劈成两半,我去拾,被溅起的碎片扎破了手指,鲜血流出。
难以名状的滋味充满心头,不是伤心,因为他是不故意的,历次整人的运动把人与人的信任彻底摧毁了。真诚、信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脆弱如斯!可怜了小小的录音笔,我相信万物有灵,我珍惜它,却因为自己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导致它的生命过早结束了。
这就是我所处的社会氛围,也许只有中共彻底灭亡的那一天,人们才能恢复正常的人际关系,重建彼此的信任,谁也不用过走钢丝的生活了。作为一名法轮功学员,我相信只有让“真、善、忍”常驻心间,才能驱除对中共的恐惧与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