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借钱给一位贫困学生缴学费，他写下了借据给我。没想到，学期中他忽然悄然消失，怎样都联络不上，什么话也没留下。
那一刻，我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感到又痛又莫名其妙。
后来我反倒是感谢这位学生给我的闷棍，因为这段经历给了我一个宝贵的教训。这笔钱不算多，但让我在日后帮助学生、甚至帮助自己孩子时，更懂得考量人性。
我父母在这方面就非常有智慧。当年我说想出国读书，他们一毛钱都不拿出来。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从小就是“一阵风”，他们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一时兴起？
直到我硕士读完、博士读到一半，经历离婚、经济困难时，父母才真正出手相助——譬如买二手车给我，或在孩子注册时，给我一大笔钱度过难关。
他们像银行一样，等到我建立了信用，才选在最需要、也最值得的时刻帮忙。
事实上，人性往往如此——不要钱的，反而不会被珍惜。
教育部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每一个补助专案，学校都必须自筹配合款，否则经费很容易付诸流水。
这些都是我在人生各种“闷棍”中学到的智慧。
然而有件事却始终没有解开——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说？
这个悬念，直到最近才慢慢找到解答。
我喜欢看《跟拍到你家》，几乎每一集都会追。
有一集里，女儿突然接到远方市公所来信，才知道失踪多年的父亲已罹患癌末，希望临终前见女儿一面。
女儿没有问父亲当年为什么离开，倒是导演替她问了。
父亲说，那时候自己生活一团糟，欠债累累，觉得丢脸到无法面对，所以选择默默消失。
不久后，我又看到另一集，情境相似－－父亲对家人说要出去工作，结果一去不返。
田中裕子的电影《千夜、一夜》，剧中女主角登美子的丈夫，三十年前也是神秘消失，她就这样苦苦等待。
这些都让我联想到曾读过的报导－－“人间蒸发”。
有人会计划性地消失，彻底切断与原本人生的联系。
在日本，甚至还出现专门协助“夜逃”的产业。
动机或许是债务，但更多时候，是来自沉重的社会压力与失败羞耻感。没有勇气去死，消失就成了一种选择。
因为看了这些影片、影集，我把目光从不解，转向人间蒸发者内心可能的挣扎时，那份长久的悬念终于放下。
长久以来，我一直困在“我的立场”里，心想：“你就算读不下去，也应该告诉我啊！”、“你若要去赚钱照顾弟妹，也可以，但至少说一声要离开！”
然而这些想法全是站在我的角度，难怪无解。
若是从我人间蒸发的学生角度想，“老师帮我缴了学费，结果钱浪费了，实在没脸再见老师。”、“老师相信我，我却无法让他以我为荣，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或许正因为这样，他选择不告而别。
人生难免会遇到类似的失落与悬念。
许多“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的问题，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从上述的历程，我得到一个领悟：真正的放下，往往来自于视角的转换。
当我们不再紧抓着“我”的立场，而是看见与接受对方的软弱、脆弱与不堪，或许就能把自己，从那个不解的牢笼中，释放出来。◎◇
（本文经授权摘编自郭叶珍脸书）
责任编辑：曾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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