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號(2)
我們向右邊看去,便會看見在窗子對面,有一扇上端嵌了一個玻璃框的灰漆玻璃門。我們拉開門閂,穿過門洞,所得的印象恰恰像進了戲院池座周圍那種裝了鐵柵欄的包廂,看到的是一種鐵柵欄還沒有放下、分枝掛燈也還沒有點上的情景。我們的確是到了一種包廂裡,玻璃門上透進一點微弱的陽光,室內陰暗,窄狹,只有兩張舊椅子和一條散了的擦腳草墊,那確是一間真正的包廂,還有一道高齊肘彎的欄杆,欄杆上有條黑漆靠板。那包廂是有柵欄的,不過不是歌劇院裡的那種金漆柵欄,而是一排奇形怪狀雜亂交錯的鐵條,用些拳頭似的鐵榫嵌在牆裡。
最初幾分鐘過後,當視力開始適應那種半明不暗的地窖,我們便會朝柵欄的裡面望去,但是視線只能達到離柵欄六寸遠的地方。望到那裡我們的視線又會遇到一排黑板窗,板窗上釘了幾條和果子麵包一樣黃的橫木,使它牢固。那些板窗是由幾條可以開合的長而薄的木板拼成的,一排板窗遮住了那整個鐵柵欄的寬度,總是緊閉著的。
過一會兒,你會聽見有人在板窗的後面叫你並且說:「我在這裡。您找我幹什麼?」
那是一個親人的聲音,有時是愛人的聲音。你望不見人,你也幾乎聽不見呼吸。彷彿是隔著墓壁在和幽靈談話。
要是你符合某種必要的條件——這是很少有的事——板窗上的一條窄木板便會在你的面前轉開,那幽靈也就有了形象。你會在鐵柵欄所允許的限度內望見在鐵柵欄和板窗的後面,出現了一個人頭,你只能看見嘴和下巴頦兒,其餘的部分都遮沒在黑紗裡了。那個頭在和你談話,卻並不望看你,也從來不朝你笑。
光從你的後面照來。使你看見她是在光明裡,而她看見你是在黑暗裡。那樣的佈置是具有象徵意義的。
同時你的眼睛會通過那條木板縫,向那和外人完全隔絕的地方貪婪地射去。一片朦朧的迷霧籠罩著那個全身黑衣的人形。你的眼睛在迷霧裡搜索,想分辨出那人形四周的東西。你馬上就會發現你什麼也瞧不見。你所瞧見的只是空濛、黑暗、夾雜著死氣的寒煙、一種駭人的寧靜、一種絕無聲息連歎息聲也聽不到的沉寂、一種什麼也瞧不見連鬼影也沒有的昏暗。
你所看見的是一個修道院的內部。
這就是所謂永敬會伯爾納女修院的那所陰森肅靜的房屋的內部。我們所在的這間廂房是會客室。最先和你說話的那人是傳達女,她是一直坐在牆那邊有鐵網和千孔板雙重掩護下的方洞旁邊的,從來不動也不吭聲。
廂房之所以黑暗,是因為那會客室在通向塵世的這面有扇窗子,而在通向修院的那面卻沒有。俗眼絕不該窺探聖潔的地方。
可是在黑暗的這面仍有光明,死亡中也仍有生命。儘管那修院的門禁特別森嚴,我們仍要進去看看,並且要讓讀者也進去看看,同時我們還要在適當的範圍內談些講故事的人所從來不曾見過,因而也從來不曾談到過的事。(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