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定是事先作了準備,才會一錘敲斷腳鐐(4)
大家忽然看見一個人,矯捷如貓虎,在帆索中間攀登直上。那人身穿紅衣,這是苦役犯,他戴一頂綠帽,這是終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時,一股風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他原來不年輕。
那確是一個苦役犯,代替獄中苦役他被調來船上工作,他在剛剛出事時便已跑去找那值班軍官,正在全船人員上上下下都驚慌失措束手無策時,他已向軍官提出,讓他獻出生命救那帆工。軍官只點了一下頭,他就一錘敲斷了腳上的鐵鏈,取了一根繩子,飛上了索梯。當時誰也沒有注意他那條鐵鏈怎麼會那樣容易一下便斷了。只是在事後大家才回憶起來。
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橫槓上面。他停了幾秒鐘,彷彿是在估計那距離。他望著那掛在繩子末端的帆工在風中飄蕩,那幾秒鐘,對立在下面觀望的人來說,竟好像是幾個世紀似的。後來,那苦役犯兩眼望著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觀眾們這才喘了口氣。大家望見他順著那橫槓一氣向前跑去。跑到槓端以後,他把帶去的那根繩子一頭結在槓上,一頭讓它往下垂,接著兩手握住繩子,順勢滑下,當時人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現在臨空懸著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了。
好像一個蜘蛛剛捉住一隻飛蟲,不過那是只救命的蜘蛛,而不是來害命的。萬眾的目光全都盯著那一對生物。誰也沒有喊一聲,誰也沒有說句話,大家全皺著眉頭一齊戰慄。誰也不肯吐一口氣,彷彿吐氣會增加風力,會使那兩個不幸的人更加飄蕩不定似的。
那時,苦役犯已滑到海員的身邊。這正是時候,如果再遲一分鐘,那人力盡絕望,就會落進深淵;苦役犯一手抓住繩子,一手用那繩子把他緊緊繫住。隨後,大家望著他重上橫槓,把那海員提上去;他又扶著他在那上面立了一會,讓他好恢復氣力,隨後,他雙手抱住他,踏著橫槓,把他送回桅棚,交給他的夥伴們。
這時,觀眾齊聲喝彩,有些年老的禁子還淌下眼淚,碼頭上的婦女都互相擁抱,所有的人都帶著激發出來的憤怒聲一齊喊道:「應當赦免那個人。」
而他呢,那時是遵守規則的,立即下來,趕快歸隊去幹他的苦活。為了早些歸隊,他順著帆索滑下,又踏著下面的一根帆槓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著他。一時,大家全慌了,也許他疲倦了,也許他眼花,大家看見他彷彿有點遲疑,有點搖晃。觀眾突然一齊大聲叫了出來:那苦役犯落到海裡去了。那樣摔下去是很危險的。輕巡洋艦「阿爾赫西拉斯號」1當時停泊在「俄裡翁號」旁邊,那可憐的苦役犯正掉在那兩條船的中間。可慮的是他會被衝到這一條或那一條船的下面去。四個人連忙跳上一條舢板。觀眾也一齊鼓勵他們,所有的人的心又焦急起來了。那個人再沒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裡,水面上沒起一絲波紋,這就好像是落進油桶似的。大家從水上打撈,也泅到海底尋找。毫無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屍體也同樣找不到。
1阿爾赫西拉斯(Algesiras),西班牙港口,位於直布羅陀海峽一側。這條船以城市命名。
第二天,土倫的報紙上,登了這樣幾句話:
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個在「俄裡翁號」船上幹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個海員回隊時,落在海裡淹死。沒能找到他的屍體。據推測,他也許陷在兵工廠堤岸盡頭的那些尖木樁下面。
那人在獄裡的號碼是九四三零,名叫冉阿讓。(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