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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雨夜孤燈待天明

——楚寒文集《提刀獨立》後記

楚寒
2011-03-30 22:46 中港台時間|06-06 13:5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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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11年03月30日訊】當我編輯完這本書稿的時候,一場瓢潑大雨正密密麻麻地下在我所居住的這座城市,給這個冬天帶來了更深的寒意。每到深夜,尤其是這樣大雨如注的夜晚,我會比白日裡更加眷戀我的書房,也逾甚思緒飛騰。窗上氤氳的霧氣和窗外晶簾的雨滴,構成一幅朦朧的玻璃畫面,那上面沾滿了我憶念的時光,讓我仿若看見最初最真的自己。

成年後的我每隔幾年就遷移居所,屈指算來如今我已有了好幾個「第二故鄉」。移居到現在這個新居快滿三年了,今日的我與以前那幾處地方生活過的我已迥然不同。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寫過一句有名的話:「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我時常回味這句話。此時此刻,當我在雨夜孤燈下整理厚厚的一沓稿紙時,正是這樣的心境。完成一本書就是與自己的一段生命歷程告別,用今日的文字來送別,或者說,超越昔日的自己。

收錄書中的是最近這幾年來陸續寫下的雜文和政論作品,大部分在香港、台灣、澳門和海外的公眾媒體上發表過,也有一些選自我的專欄,它們是我這幾年來心路歷程的忠實記錄和見證。這次將它們做一個集結,將其中因媒體的版面篇幅或其他原因刪減的文字重新還原,恢復其原來的樣子,也彌補了當初未能全文刊載的缺憾。在這條文字工作的道路上,我將繼續奮力前行,寫作已與我的生命密不可分。

我的寫作始於1990年代初期,那是用鋼筆和稿紙寫作、電腦和互聯網尚未風行的年代,年少的心也是清潔無憂的。許是年輕的緣故吧,那時候大多寫得青春飛揚,寫得狂狷多情。後來立下理想要去尋求一條救人、救世的路,心中裝著此生要「仗人間之義」的宏願,憧憬著有天能像馬丁‧路德‧金那樣在「相信法律和秩序」的前提下為自己的同胞爭取自由和人權。我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生命的意義常常激動不已。就這樣,我懷揣著理想和熱情選擇了法學專業,再後來在23 歲那年考取了律師資格證書之後我奔赴南方,開始了我的法律職業生涯。

但進入法律界後,現實的殘酷和荒誕遠超出了我的預料和想像,一個二十幾歲年輕人的理想抱負和人格尊嚴在無情的現實面前遭到無情的摧毀。一度我陷入了失望、沮喪、彷徨和迷途之中。我的夢想在這個法律已淪為權力的奴婢的國度裡受到重創,它像一隻斷翅的鳥兒,傷筋動骨,血流不止。可是它還沒有死掉。它一邊噙著眼淚自己包紮傷口,一邊掙扎著鼓勵我要堅持下去。我們彼此攙扶,艱難地、卻也始終堅強地挺立在那個南方城市的一隅。

我決心突圍。可是好長一段時間,我並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行走。直到有一天,一個聲音在另一條路的路口呼喚著我。在兩條道路相交叉的十字街頭,光明與黑暗正進行著激烈的爭鬥和搶奪。那一刻,多年來我親歷親睹的場景一一在腦海浮現:那是無數個體生命冤苦無告的痛苦呻吟,那是國家機器肆意驅侵的可怕場景,那是制度架構原生病毒而來的朽敗傾頹,那是我逐漸意識到自己「暫時做穩了奴隸」的真實生存處境。靈魂受著前所未有的拷問,於是我不再猶豫,我像春蠶般奮力掙脫開層層束縛的繭,堅定地朝著另外一條道路走去。從此後,我再不相信權力之手操控下的「法律和秩序」,而是決意像梭羅倡導的那樣——「立即地抵制」。

就這樣,我像德國法學家拉德布魯赫所說的「很多詩人都是從法學院逃逸的學生」,我又重新回到了文學裡去。那是我的精神棲息地和靈魂療養院。在兩條道路的交叉口,我反覆誦念但丁在地獄的出處說的那句話:「從這裡我見到繁星空」。我也想見到屬於我的一片繁星空。現實世界已是如此的殘損不堪,而在文字和文學的紙上世界裡,我的夢想又能夠自由翱翔,飛向萬里無垠的天空。

我開始了不斷地寫作投稿發表的新生活。我寫的文章若囿於「國情」難以刊發的就投往港澳台媒體或者海外,我在這條寫作的道路上孤獨地辛勤耕耘,漸漸地讀者多了起來,開始受到傳媒界的關注報導,慢慢地打開了另一片天地。雜文政論類的文章是我寫作的類型之一,後來看到此類文章發表的累積地多了,就著手編了一個文集,受法國學者路易士‧博洛爾的政論名著《政治的罪惡》的啟發,我將文集命名為「政治,你有多少的罪惡?」並去找出版商尋求出版機會。在遭到委婉的拒絕之後,我就自己將文稿列印出來,然後複印、裝訂成冊成為「自選集」,送給我的老師、同學、朋友和義工夥伴,請他們指點和批評。今日回首往事,我要感謝當初發表我文章的那些媒體編輯們的編審工作,尤其是港台媒體對我這個內地作者的接納。我要感謝法學學者佴澎先生和資深記者陳昌雲先生,感謝他們兩位當年對我作品提出的修改建議、與我進行寫作及學術上的交流和對我創作的鼓勵。

我在那本自己「出版」的文集的扉頁上印上了法國作家拉伯雷的話:「學術無良知就是靈魂的毀滅,政治無道德就是社會的毀滅。」這兩句話尤其是後一句是那文集最想表達的主題。這次,我將那本文集裡的少數幾篇文章也收入本書中,以期紀念那段歲月。《提刀獨立》比起那本文集裡的文章來說,從文字表述、邏輯到思想性均已有了長足進步,拉伯雷的兩句宣告仍然是我想表達的主題之一。本書的第一輯是「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表達了我對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憲政共和、仁愛公義、多元包容、尊重個人、關注底層民眾等價值理念的持守和倡揚;第二輯是「老大哥的真面目」,我嘗試著掀開籠罩在「老大哥」臉上的面紗,將一個真實的立體的「老大哥看著你」的社會展現在世人面前;第三輯「暗夜中期待晨光」,表達了對未來的和解開放時代和法治憲政社會的願景,抒發了在黎明前的暗夜時分對「長夜終有明」的樂觀和信念;第四輯「溫郁的南方」,是我對香港、澳門社情政情經由長期觀察寫出的文化社會評論和一些感想。

投入寫作的這些年,是個人思想和意志、及對文學和學術的理解得以提升的重要的人生階段。我對寫作充滿了感恩,是它重新放飛了我的夢想,在我的內心注入了一粒希望的火種,讓我一度瀕臨熄滅的信心的火花再度點燃。寫作也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得以選擇自己當行的人生道路和爭戰方式。並且,寫作督促著我不停與自我奮戰,這於我是一種美妙的生命體驗,並日漸對德國哲學家齊美爾說明生命的兩個命題──「生命比生命更多」和「生命超出生命」──有了真切的感受。我想,擁有寫作生涯的生命,大概屬於他所說的前一個「生命」之列吧。

這些年來,我時常覺得作為一個寫作者是幸運的,因為這是一項「無限可能的藝術」,能夠活出不同於肉體生命的另外一個精神生命,書寫出另一部生命之書。在當今這個資訊空前暢通的時代裡,我的文字或許無法達到「經國濟世」的功效,但至少能達到如捷克作家格魯沙所說的僅僅是「一種自救,卻不能救世界」,因為「我說了,我的靈魂得救了」。在這個浮喧附勢的塵世間,我的夢想和我全部的寫作,只為了做一個有尊嚴的、心靈自由的人,做一個精神獨立的人。

因此,我將這本書命名為「提刀獨立」。這一書名同時取自陸游在48歲時於四川樂山寫下的詩句「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全詩《金錯刀行》是少時極為喜愛的一首古詩。這位命運多舛、悲憤激昂的南宋詩人,不但詩作悲壯奔放、光芒萬丈,其滿腔的報國赤誠和復國壯志展現出來的浩然正氣和勇氣尤令人敬慕,而他的正氣和勇氣均源自他的獨立。陸游的獨立不僅僅是手中提著的刀,更是他的精神,他的人格,這是專制帝國下古代讀書人難能可貴的情操。到了現代,學者陳寅恪則提出「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學人評准的深刻命題,並用自己的一生去踐履,雖歷經橫逆而不改其志,成為中國現代獨立知識分子的典範。

從古代的陸游,到現代的陳寅恪,在中國形成了一種不以「貨與帝王家」為人生目標的獨立知識分子的精神譜系。這類讀書人普遍孤高耿介,他們不趨炎附勢,不屑於競走權門,他們的言行自外於權力甚至挑戰權力,只因為他們或是憂患民生國運,或是視追求真理與學術重於泰山。這是千載而下中國知識分子擁有「獨立之精神」 這一品質的雖稀有、卻也並未斷絕的光榮傳統。

在從事政論寫作的過程中,我發現國府時代的傳媒界也有一個知識分子「獨立之精神」的傳統:

1920年代,張季鸞任《大公報》總編輯時提出著名的「四不方針」,即「不黨、不賣、不私、不盲」,表明純以公民之地位發表意見、不盲從、無私圖、言論獨立;

1930年代,胡適創辦《獨立評論》時說:「我們叫這刊物做《獨立評論》,因為我們都希望永遠保持一點獨立的精神。不依傍任何黨派,不迷信任何成見,用負責任的言論來發表我們各人思考的結果:這是獨立的精神。」;

1940年代,儲安平創辦《觀察》時稱:「我們除大體上代表著一般自由思想分子,並替善良的廣大人民說話以外,我們背後另無任何組織。我們對於政府、執政黨、反對黨都將作毫無偏袒的評論……」。

這一「獨立之精神」的報業傳統同樣令我感慨不已,我在欽崇之餘不由得心馳神往。《提刀獨立》這本文集,雖說談不上是對陸游、陳寅恪之譜系的獨立知識分子、胡適、張季鸞、儲安平之譜系的獨立政論家、及我敬憚的梁啟超的「筆鋒常帶感情」和殷海光的「學術道德熱情」之政論神韻的承續,但是,這本文集有我個人的點滴努力在其中。歌德詩云:「人的榜樣教我們相信神的存在」,對我而言,前述先賢就是我的寫作生涯中「人的榜樣」,在這趟以文明志的人生征程中,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自少年時代對讀書產生濃厚興趣貽始,我就渴望生活在一個由學問志趣構成的「雅典學園」裡,但是從中小學直到碩士畢業我的十幾年的整個校園生涯中,每一所學校帶給我的全都是失望。我只得不斷地從校外尋覓我的柏拉圖。今天我要向在我成長過程中給我以思想啟迪和人格感召的當世先師們致敬,沒有他們的啟蒙和思想給我的撞擊就沒有今天的我和這本文集,我在她(他)們身上領會了公共情懷、對學術或文學的持守及獨立的精神。無論日後我會棲身何處,我都將繼續鑄造如此的精神城邦走我未來的人生道路。與這些思想型的獨立人文知識分子生處同一個時代並同行,是我此生的榮幸。

一位看過這部書稿的朋友對我說,發現你文章中出現最多的字眼就是「自由」。是的,我的細心的朋友,在我的字典裡,自由是人類最美好的詞彙之一。斯賓諾莎曾提出,政治的真正目的是自由。我以為,我所在意的「獨立之精神」的真正目的同樣也是自由,既包括「自由之思想」的「內心自由」,也包括公共領域的「外在自由」。這本文集涉及國外的篇幅不太多,大多寫的是我心所繫的兩岸四地華人世界。而自由離那片土地有多遙遠,我無法預測確切的數字,我只能將自己對自由的無限渴望,寄托在我的文字裡,期待那自由的春雨有日灑遍古老的東方大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使寒冷的冬夜更覺森冷淒涼。可是,被大雨沖刷過的大地定然分外清新和充滿生氣,彷彿在預示著早春的訊息。坐在冬夜寂靜的書房裡,我期盼著春天的來臨,更期盼那片土地能早日迎來自由的曙光。夜已深,作為追求思想自由及精神獨立的寫作者,我在此暫時擱筆,等待天明。◇

本文轉自216期【新紀元週刊】「自由評論」欄目
http://mag.epochtimes.com/b5/218/9186.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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