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跟那件淺藍色大衣告別了。來來往往猶豫不決,折騰了數年,幾度做了決定,後來又因為捨不得,重新掛回衣櫃。人若念舊,加上舊物又有回憶沾黏的情感,捨棄的想法往往加深了絕情的內疚。對那件淺藍色大衣,就是這種情緒。
丸井百貨的淺藍色大衣
那年,在新宿東口位於紀伊國屋書店隔壁的日本語學校上課,傍晚放學之後,會從對面的丸井百貨樓梯走往B1的地鐵聯絡通道,有時候晃去地下街。是愛漂亮的年紀,很喜歡看衣服買衣服,當時日幣對台幣的匯率算法,大約是把日幣定價除以四,但是房租與生活費都不便宜,花在打扮穿著的錢,還是要懂得盤算。
過了半年,天氣逐漸轉涼,東京街頭的女生開始穿起各種長度的大衣,有長度在大腿左右的短大衣,也有長及小腿的長大衣。比較普遍的是米色風衣,腰帶束在背後打一個結,約莫是日劇《東京愛情故事》的風格,當鈴木保奈美還是赤名莉香的那個九○年代。
只是當時並沒有跟風買了米色風衣,而是在每日傍晚放學途中經過的丸井百貨,發現一件淺藍色毛料大衣,剪裁俐落簡單,有樸素的小尖領,長度約在膝蓋左右,兩邊斜插口袋,幾顆大鈕釦像探出頭的小精靈。我原本不是很喜歡淺藍色,但是這大衣的淺藍卻有一股嫻靜氣質,比印象中的淺藍還要暗一點,但不到黯然或感覺厚重,總之有著旁觀者的恬靜,不是太顯眼。
每天下課都會順道走去丸井百貨看看那件淺藍大衣還在不在,終於決定在真正的冬天來臨之前,刷卡買了下來,當時日本已經進入泡沫經濟崩壞期,我記得拿著大衣到櫃檯結帳時,店員還問我刷卡要不要分期,當時也不曉得是日文沒有那麼流利,還是不懂分期是不是需要加付利息,總之就很逞強地揮手說不用。
那個冬天開始,直到隔年四月返回台灣,只要出門,都一直穿著那件淺藍色大衣,學東京的女生搭黑色厚毛襪,遇到下雪也不畏冷。走在路上,頂著大樓逆風,想像自己就是日劇裡的赤名莉香。
那件淺藍色大衣後來陪伴我超過十幾年的寒冬,返回職場之後,冬天只要穿著黑色厚毛襪,搭上高跟鞋或短靴,披上大衣瞬間,自以為氣場強到不行。
後來,漸漸不流行老派的毛料大衣了,可能也覺得淺藍色並不容易搭配,加上各種輕薄的發熱羽絨外套流行起來,相較之下顯得笨重的大衣就被塞入衣櫃角落,往往一整個冬季都沒有上場,又覺得一季只穿過一、兩回就要送乾洗,似乎不划算。
那件大衣就被套在從乾洗店拿回來的透明塑膠套裡,也不知道是保存出了什麼問題,雖然沒有起毛球,但袖口漸漸出現黃漬,布料表面摸起來比較粗糙,還有一股無法形容的氣味,幾度在大太陽底下曝曬,那氣味依然無法消散,不知道是溼氣,還是因為寂寞而流下的淚痕。
之後又過了好幾年,就維持著不會拿出來穿,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狀態。每每萌生想要拿去舊衣回收箱的念頭,又因為過去那段美好的革命情感使然,立刻就把念頭壓下去,畢竟我們一起去過下雪的日光、箱根、小樽、函館、札幌、九州、長野、金澤,一起在JR月台哆嗦著等待列車進站,而我也總是喜歡投幣買一罐BOSS咖啡,將滾燙的咖啡塞進大衣口袋彼此取暖。
那些年,自以為是日劇走出來的赤名莉香,完全是因為這件淺藍色大衣啊!
想起小時候,家裡有個舊舊的木頭衣櫥,最下層大抽屜拉開之後,有母親年輕時候穿過的兩條百褶裙,用白色薄紙捲起來包覆著,好像是什麼重要的青春證物。那時母親很常說,還未生小孩之前,是相當夢幻的二十四腰,後來當然不可能再穿得下那兩件有著漂亮碎花的紗狀百褶裙。
母親衣櫃裡面類似那種厚重的毛料長大衣,或是哪一年在委託行買的洋裝套裝,被穿壞的機率小之又小,往往是不常穿,或有更時髦的新衣粉碎了永遠不退流行的說詞,剩下的就只有穿著那件衣服的回憶可以拿出來溫存,衣服變成證物,人生的證物。
最近終於決定把那件淺藍色大衣投入舊衣回收箱。不管是斷、捨、或是離,都讓我幻想衣物也有擬真的人類情緒,我們隔著回收箱的兩端,向那段甜美的青春說再見。
那一頭的淺藍色大衣有了歲月留下的痕跡,這一頭的我已經沒有二十代的青春光澤,就算一直留著,也沒有偉大到往後可以被拿出來當作文物陳列的程度,那麼,就在這裡告別吧!穿著大衣當時的美麗,就留在記憶跟相片檔案裡,任何時候都能相會。
即使做了儀式一般的堅強告別,當晚還是夢見深夜下樓走到舊衣回收箱,鑽入箱底拚命翻找那件淺藍色大衣。驚醒之後,更加確定,那就是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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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編自《人生最難整理術:其實是最動人的整理術》,大田出版提供 )
責任編輯:曾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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