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楚宮舊月(6)謀戰

六、謀戰
墨藍胡服的少年,臉上道道血污,幾縷髮絲散亂垂落,他仍強撐著站起來。
胥冉並不急於進攻,只是極輕蔑地一笑:「公子只要肯服輸,某不介意受公子幾拳,給公子解氣。」
擢星踉蹌幾步,嗤笑一聲:「我乃先王之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認輸!」
他閉上雙目,方才搏鬥的的一招一式,在神識深處一一浮現、重演。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擢星將胥冉的路數反覆拆解,尋找他的拳路、身法、氣息,甚至一瞬間的破綻。
勁風驟起,吹動擢星的髮絲,臉頰多處瘀傷,血痕未乾,卻呈現出一股深沉而壯闊的氣韻。
胥冉冷哼一聲,不再給他機會,揮拳而上。擢星未曾睜眼,聽風辨位,感知胥冉來勢。就在距離拳頭寸許之際,他忽然探手,緊扣其腕脈。胥冉氣力一滯,身形微僵,擢星借勢反折其臂,自己閃身移步,轉到他身側,一掌直擊後心。
只聽沉悶的一聲,胥冉竟被遍體鱗傷的少年震退數步。
擢星睜開雙眸,冷冷望去。方才強行發力,胸中氣血再度翻湧,他忍不住輕咳兩聲。
胥冉忿忿回身,怒意直衝頭頂。他暴喝一聲,使出十成勁力再度攻來。擢星靜靜地觀察他,不看拳術、攻路,而是一眼看到他的「勢」。胥冉再快、再猛,在擢星眼中,變得緩慢而清晰,連後招都依稀可見。
擢星調勻呼吸,迎上來勢,探手貼其手臂,以一股黏勁順勢牽引,借力過肩,再輕盈地折步轉身。兩人瞬時攻守易勢,擢星掃腿絆之,逼其躍起避讓,最後借其騰身之勢將人遠遠摔出。然而擢星勁力不足,胥冉雖被拋出,並未受重傷。
落地時,地面震顫。胥冉的目光鎖在擢星之身,眼底裡第一次出現難以掩飾的驚懼。他心下一橫,繼續發力猛攻。擢星不疾不徐,見招拆招,運幾分氣力便將攻勢一一化解。時間稍長,胥冉氣力衰減,拳勢不復先前剛猛,心下暗驚。
擢星似已看穿,唇角上揚。趁其進攻時突然欺近身來,側身避其拳風,同時凝聚全身勁力,雙拳直擊其胸腹。胥冉神情巨變,整個人被彈飛出去,仰面倒地。擢星不待他起身,又追至身前,半跪而下,以肘撞其腹,補上最後一擊。
胥冉喉中發出嘶啞的吼聲,終於無力起身。擢星粗聲喘息,亦耗盡最後一絲氣力。他強撐著精神站起身,望向令官,眼中還殘留著對敵時的戾氣。
令官心中一寒,急揮令旗,高喊:「第二試,公子擢星勝!」
筋疲力盡的少年終於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擢星轉身望著高台,台上人影重重,台下人聲如沸,他看不清,也聽不清,然而模糊的視野中,一襲不染塵埃的青袍卻越發明晰⋯⋯
時近黃昏,禁衛營的一間大帳中,潮濕的空氣中混合著草藥的苦澀氣息。擢星已換了一身乾淨的營衛服,倚著榻沿的欄杆半躺著,姿態慵懶而愜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不經意觸碰到瘀青處,立即「嘶」了一聲,眉頭緊皺,所幸閉上眼,毫不掩飾那鑽心的痛。
他又低頭,瞧著自己另一條被布條固定、懸空吊起的手臂,忽而得意地一笑。像是在笑著疼痛,又像在笑這場勝負。
帳簾掀起,一抹青色隨風而入。師月端著一方漆木托盤步入帳中,送來簡單卻溫熱的餐食。他將那些盛著肉食與時蔬的碗碟一樣樣擺在榻側几案上,在放下最後一盤後,他面對著擢星坐於榻上,靜靜看著他,從臉頰、肩頭到懸著的手臂,仔細打量許久。
擢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歪著腦袋笑說:「沐月哥哥,我沒事,身上早就不疼了!」
師月搖搖頭,輕嘆一聲:「三年不見,你個子長高了、武功進益了,可性子還是這般莽撞。」
擢星微怔,一時有些傷感,但很快振作起來,繼續開心地笑說:「哥哥也覺得我今天很厲害吧?」
「你⋯⋯」師月認真地看著他,「你要聽實話?」
「那是自然!」
「七分實力,三分天意。」師月耐心與他剖析,卻不留情面,「戰場不是炫技,你那一手射雁功夫固然精妙,然風險太大,倘若算錯毫釐,力道、風向,甚至是草垛承受之力,都足以讓你前功盡棄。」
擢星點頭如啄米,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只是一雙眸子依然閃著狡黠的光亮。
師月繼續說:「第二試更是凶險,你是在用命去探知對方路數。胥冉終顧及你的身分,收了幾分力,若在戰場⋯⋯」
擢星飛揚的神情慢慢沉澱下來,他知道師月所言句句為實。他沉思片刻,低聲說:「我只想報三年前的仇。」
師月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聲音也更為柔和:「擢星,我們在宮廷裡從來沒有什麼仇人。」
擢星看著師月,心中隱隱生出幾分後悔。師月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岔開話題:「快趁熱吃吧。」
擢星聽他一說,確實是飢腸轆轆。他依言拿起筷箸,然而單手用餐終究不便,動作略顯笨拙,稍一用力便牽動傷處。師月笑看他片刻,從他手中接過筷箸,又拿一只空碗,夾了些菜,一點一點送到他口中。
「哥哥好久沒有餵我吃飯了。」擢星笑得眉眼彎彎,「上次哥哥餵我,還是小時候。」
擢星吃幾口飯,就眉飛色舞地說上一句,神情非常滿足。他忽然想到一事,有些膽怯地小聲問:「景曜哥哥⋯⋯怎麼沒來看我?」
師月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王上在為你準備第三試,他說等日落以後,你精神好些了,再傳你過去。」
「第三試,還要打?」擢星低頭看看自己受傷的手臂,有些緊張,「我現在這副樣子,連個小卒都打不過。」
師月淡淡一笑:「第三試是文試,不必多慮。」

星子一般的火把次第點燃,照亮廣闊的禁衛營。
中軍大帳中,兩列青銅燈樹上,燭火熊熊燃燒,將大帳照得亮如白晝。營帳正中,一座低矮的木案上擺放一具六尺見方的沙盤。四圍以櫸木作欄,圍起一片戰場;內部填以暗黃色的細沙黏土,高低起伏,碎石、碧草、絲帶等物錯雜其間,模擬出山河、叢林、峽谷等地形,呈現出北側郊野平曠、南側深林崎嶇的地貌。
南北兩側各有六十隻青銅小旗,塗抹成紅、藍二色。紅旗雜亂無章地散落在南方山林深處,難辨行跡;藍旗則排列成陣,匯聚在北方平坦處。
景曜坐於大帳上首,師月立於一旁,其餘人按官階坐於下首兩列。所有的人目光集中於沙盤南北兩側之人。魏闕執紅旗,立南方位;擢星執藍旗,立北方位。
魏闕開口前,目光不自覺掠向上首,壓下緊張的情緒,向擢星介紹:「公子,這具沙盤模擬南疆地形,公子代表南楚,末將代表百濮,公子與末將各執三千兵,每一面小旗代表五十人。」
他指著靠近擢星面前的土地:「公子出發後,需深入密林,將百濮擊潰。兩軍相較,若人數相當,盡去旗;若兩倍,眾者去半,寡者盡去;若三倍以上,寡者盡去。倘若用奇策、出奇兵,亦可以寡抵眾。」
他又笑了笑說:「公子可要試演一番,熟悉規則?」
擢星笑容淡定:「不必,現在就開始。」
「是,末將得罪了!」魏闕抱拳,神情忽然變得嚴正冷肅,展露出一副大將風采。
擢星雙手撐在木欄邊,身子前探,目光在沙盤上急速遊走。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閃,拔旗南下。藍旗如線,排成縱隊,迅速越過中線,直趨一條林道。林深處,紅影隱現,擢星毫不遲疑,發先鋒直撲那一叢紅色據點,圍而攻之,意圖速戰速決。
然,四野紅影如織,散佈在各處的紅旗忽然從四方湧出,反將藍旗先鋒隊困於林中,瞬息間,盡數剿滅。繼而,紅旗四散,隱身於林海之中。
令官上前,撤去被滅的旗子。雙方初次交鋒,藍旗已失先手,擢星不動聲色,緊盯著南方密林,眸光深沉。山嶺縱橫,林木掩映,不利大軍作戰,若是分兵深入則易遭反噬。更關鍵的是,叢林之中那些紅旗並非固守一地,而是在魏闕手中不斷變換駐地,無跡可循。
他凝神靜思,忽然抽出數面藍旗,分作數支小隊,再入林中。這一次,他不再正面出擊,留下少數伏兵,隱跡林中,其餘人馬繞至後方突襲,圍其三面。魏闕為保紅旗,只得從北面空隙突圍,一出林地即遭遇藍旗大軍,迅速遭圍剿而潰敗。零散的紅旗欲再合圍夾擊,卻受藍旗伏兵所阻,竟援救不得。
密林中的藍旗小隊一旦誘敵成功,便繼續轉戰下一據點。如此數個來回,紅旗損失近半,密林中的藍旗同樣傷亡殆盡。魏闕的兵力暫時處於劣勢,他亦不焦急,將紅旗全線後撤,藏於山林更深處。紅旗固守深山各處險塞,藍旗誘敵之策失效。
此時,藍旗難進,紅旗不出,戰事陷入膠著。擢星眉間微蹙,心中急躁,緊緊盯著南部叢林最深處。他意識到,這就是如今的南疆困局,也是景曜心病所在。
對面的魏闕神色鎮定,從容佈兵,待其下一步行動。觀戰的將領亦悄聲議論,商討對策。
擢星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整座沙盤,忽然鎖定兩處突破口——西側一道絕壁瀑布,中路一條河水。他立刻決心放手一搏。
藍旗大軍迅速分為兩路,一路貼絕壁而南進,一路沿河東岸而南進,形成兩條縱線,兩線同時向中心推進,並分出少量藍旗駐守河岸。若遇紅旗據點,直接拔除;若遇多路紅旗夾擊,便迅速變換陣型與之激戰;若是河西紅旗來攻,則以河為屏,半渡而擊。
林中空間如網在收,被寸寸縮緊,紅旗騰挪餘地越來越小。
觀戰之人漸漸停止議論聲,密切關注戰局,景曜亦微露讚許之色。
魏闕面色凝重,已到了生死決戰關頭,他四下一望,見河岸一處防守薄弱,集中兵力作最後突圍。紅旗如潮,疾趨河岸,欲渡河與西岸紅旗會師,與藍旗隔河對峙。
然而擢星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河岸附近的密林不知何時埋伏一支伏兵,忽然殺出,給予紅旗致命一擊。河東駐軍順時收攏,以三倍之勢合圍,河東紅旗主力潰敗。河西散兵,占據不到三成的地域,難成氣候。
魏闕當即推倒餘下所有旗幟,向擢星揖拜:「第三試,公子勝。」
再看沙盤上,藍旗尚存小半人馬,旗幟集中於河東,連山彌谷,士氣正盛。
滿座將士頻頻頷首,端坐主位的景曜遙遙拊掌,一雙鳳目平添幾分欣慰的暖意。少年那掛著傷的面容神采奕奕,盡是少年風采。@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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