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廷議
崇華台大殿高廣深闊,青石鋪地,光澤內斂,隱隱映出左右兩班人影。每日清晨廷議,文武兩班分坐於殿下。左側深衣高冠,一派溫文含蓄之姿;右側勁裝皮弁,一派雄厚沉凝之勢。
殿北最深處的高台,景曜端坐其上,整個人彷彿籠罩於一重幽光之中。鳳目淡淡一掃,一股森冷氣息充溢殿中,百官皆垂首不敢視。
風入重檐,拂動衣袂。景曜的目光停留在殿中少年。他未列於任一側,而是獨立中央,著一襲湛藍的窄袖錦衣,線條利落,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少年的雙眸清亮而桀驁,卻在迎上君王的視線時瞬間收斂,換上溫順而乖巧的笑意。
「宣王命……」景曜身旁的內侍路析拖著舒緩悠長的調子,聲音迴盪於大殿:「今日拜公子擢星為中軍別將,領五千軍,明日即赴南疆平亂。」
擢星下頜微揚,笑容自得,立即俯身揖拜,朗聲說:「謝王兄……」
話音未落,左列忽然傳來衣袂窸窣之聲,右尹范象離席出列,站在擢星身旁,向景曜深深一揖。他的聲音古板而強硬:「王上請三思,七公子年紀甚輕,初上戰場便領兵涉險,恐怕風險過甚。」
「公子擢星昨日於禁衛營,通過騎射、武藝、兵法三試,實乃將帥之材。」景曜上身微傾,聲音聽不出情緒,一雙眸子卻帶著審視的意味,鎖定在范象身上。
他頓了一下,聲緩而語重:「況且,孤意已定。」
范象似未察覺,仍然低頭陳說:「王上若真要派七公子出征,可在營中任一卒長,待他日經驗⋯⋯」
「依右尹之意,孤弱冠即位時,是不是也要從刀筆小吏開始磨礪,才配坐上這王座?」
景曜語似利刃,卻始終溫聲笑言。語罷,他斜倚身旁的漆木凴几,拂動袍袖,任寬大的玄色衣料掠過五彩蒲席的邊沿。
對上君王似笑非笑的神情,范象立即意識到已冒犯君顏,駭然下跪,顫抖的嗓子猶如哭嚎:「王上天姿非凡,執掌國政乃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微臣絕不敢心存妄念!」
景曜極輕微地擺擺手,容色淡漠不露情緒。范象退回席位時仍然心有餘悸,頻頻揩拭臉頰汗水。
擢星看在眼裡,忍不住嗤笑一聲。
右列前排有一將軍立於席上,聲響如洪鐘:「末將不敢懷疑七公子的本領。只想斗膽請教,南疆戰事膠著已久,七公子有何良策破局?」
座中武將不住點頭,相互悄聲議論,並偷眼瞟向擢星。
「百濮各部形似散沙,遍藏山林,我軍出戰,他堅守不出;我軍休整,他分兵滋擾……」擢星聲出丹田,音色越發醇厚。
他環顧群臣,接連發聲:「我軍在明,百濮在暗,豈不困於進退之間,久駐無功?倘若讓百濮軍自行走出密林呢?甚至是各部散軍聚合一處,與我大軍決戰呢?」
「七公子說得輕巧,百濮軍正是憑藉山險瘴氣才敢與我軍周旋,怎會主動放棄大好地利?」座中一將士未及起身就辯論起來。
擢星眸光張揚,迫視那人,卻笑吟吟地說:「將軍熟讀兵書,怎不知攻心為上?我南楚苦於戰事,他百濮軍就高枕無憂了?不過就是想點法子,讓他們生起同仇敵愾之心,各部族必然聯為一體。」
整座大殿內所有目光都被擢星談笑風生的神采所吸引,文武群臣有的點頭,有的苦思,但都沒有了方才質疑的神色。而出言詰問的兩位武將,眸中那挑釁的意味漸漸暗淡下去。
「到那時,密林不可藏,山險不可據,兩軍會戰於野,」擢星劍眉一挑,笑意更濃,「將軍可有決勝的信心?」
清脆的拊掌之聲打斷了爭論,大殿上首飄來景曜的聲音:「果然妙計。七公子何時擬定此計,還是有人提點?」
明明是讚許,擢星卻感到無形的壓力強勢襲來,不由心生寒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故作輕鬆之態,勉強地笑著:「臣弟昨日在禁衛營聽人議論戰事,偶然想到的。」
「原來是福至心靈,天意相助,那孤也放心,公子出征,一定可以旗開得勝。」景曜不再追究,只是噙著淡淡笑意望著他。
壓迫之勢並未因他的笑容減少半分。擢星有些心虛地低著頭,視線移向別處。他在武臣之列擇一不起眼的席位坐下,心亂如麻。
擢星不由憶起,昨夜伴駕回宮,他興沖沖地拉著師月與自己並駕而行,一向行事低調的兄長竟然應允,景曜更未阻攔。一路上,師月與他談的最多的便是擢星作戰計策。
「你若還用原來的方法領兵,明日大殿拜將,廷議那一關,你都很難應付。」
「百濮分散如沙,亦可聚之成衆,那才是南楚決勝之時。」
「唐開在南疆用兵,每破一處據點便燒山殺虜,百濮對南楚積怨甚深,這一點你或可利用。」
「他日功成之時,你更要善待百濮,使其真心歸附,才是平叛的意義所在。」
擢星陷在回憶中,絲毫未察覺來自上首的注視。景曜商談之際亦在觀察他,腦海裡同樣想起昨夜路析的密報。
「臣派出的暗衛回報,公子擢星與師月一直談論不休,只是遠遠跟著,聽不清具體聊了些什麼⋯⋯」
景曜已瞭然,聊的恐怕就是這些吧。念及此,他心中微有倦意,斜倚凴几,露出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

廷議已畢,群臣依次退出大殿。擢星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迎著景曜步下殿階的身影。他來到擢星身邊,也走出了那重隱密的幽光。
日光自殿門照射進來,將景曜的玄色章服襯得極為明亮溫暖,他線條分明的面容變得柔和許多。擢星的心情也漸漸放鬆下來。
景曜先開口問:「還有何事?」
「王兄,您當真覺得那計策可行?」
「不僅可行,更是破局關鍵。」景曜的笑意有些生硬,「孤還要給大將軍唐開下一道密令,讓他一切行動都須遵從你的計策。」
擢星正要道謝,又聽景曜說:「無論是何人計策,只要對南楚有利,孤都會支持。」
「王兄,臣弟還有一事。」擢星咬著下唇,忽而抬頭,認真地看著他。
景曜點點頭,走出大殿,憑欄眺望。擢星亦來到雕欄旁,與景曜並肩而立。
「王兄,我想趁著這次出征,遷出望蘭台。」
「為何如此突然?」景曜收回視線,有些意外地打量他。
晨風拂過雕欄,拂動擢星束起的長髮。他的聲音也變得悠遠起來:「臣弟年紀漸長,本就不該一直住在王兄的後宮。」
「孤還未嫌你礙眼,你倒先自省起來。擢星弟弟確實長大了。」拋開君王的身分,景曜亦是一個會說玩笑的兄長。
「臣弟只求王兄,不要一把火燒了望蘭台。」擢星小聲請求。
景曜莞爾一笑:「孤一時戲言,難為你還記到如今。孤在你眼中或許是個暴君,但絕不昏庸。」
「望蘭台⋯⋯」景曜沉思片刻,又笑說,「孤會把它修繕一番,改個名字送新人入住。」
擢星趕緊點頭稱是。
景曜看著他微微蹙眉,思忖著說:「待你功成還師,孤在郢都城中給你尋一處風水最好的宅子,再把南楚最好的一塊封地賜於你。到時候,你留在都城為官也好,去封地逍遙也罷,都隨你。」
「王兄⋯⋯」擢星忽覺鼻尖一酸,「王兄待我永遠都是最好的。只是,擢星此次出征,不求大宅,更不求封地。」
「那你,想要什麼?」景曜的笑容凝在面上,眼神裡的溫度逐漸冷卻。
擢星心頭一驚,低下頭怕被看穿了心思,囁嚅著說:「我⋯⋯只是尚未出征、更未建尺寸之功,不敢提前向王兄討賞賜。」
「便是不提軍功,這些本來都是要給你的。」景曜語氣放緩,伸手按在他肩頭微微施力,眼中藏著複雜的心緒,「正如你所言,孤待你總是最好的。」
擢星喉間一緊,用力咬著唇,驀地抬起頭來,語氣亦急切:「王兄待擢星最好,擢星自是感激。但擢星更明白——王兄是把原本給沐月哥哥的好,一併都給了擢星!」
最後那句話,擢星埋在心裡多年,憑著一股意氣衝口而出。他以為自己會怨恨景曜,然而話音甫落,自己先怔怔地落下淚來。
景曜如遭雷擊,猛然收手。他眉心緊鎖,鳳眸亦微紅,張了張口,卻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擢星的眼神,怒、悲、痛、嘆,多種情緒交織起伏。
終於,景曜轉過身,仍舊望著腳下宮城,緩緩道:「你出征在即,去見那人一面吧。」
日光緩緩移過殿脊與重檐,擢星於日落時分走進了樂署偏院。熟悉的舊屋,大門緊閉,裡面卻隱隱傳來陣陣琴聲。
他收回了將要扣門的手,就在門外靜靜聆聽。
那琴聲純淨舒緩,偶有吟、猱之變音,卻倏忽而逝,回歸那悠悠的調子中。彷彿一粒石子激起了漣漪,仍舊歸於煙水茫茫。
擢星聽得入神,屋門忽然開了,面前立著青衫廣袖的清秀人影。
「既然來了,怎不進屋?」師月淺笑著,迎他進來。
「我怕打擾哥哥的琴聲。」擢星跟著師月走至榻前,在他對面坐下。
桌案上的熏爐飄著白芷的馨香,一具桐木琴橫於案上。師月輕撫琴弦,聲音有些縹緲:「何時出征?」
擢星眸色一暗:「定在明日一早,王兄允我來向哥哥道別。」
「非召,我不得輕易離開樂署,那時,我就在這裡撫琴一曲為你送行。」師月的笑容充滿了撫慰的暖意。
「沐月哥哥,今日廷議,那些群臣果然對我百般刁難,還好有你授我妙計!」擢星回想起今晨大殿種種,不由得意起來,隨即又有些氣餒,「要是哥哥在我身邊做個軍師,那該多好。」
師月一笑:「我不過隨口提了幾句,具體的計畫都是你自己所想。戰場畢竟凶險,你還是要多加小心。」
擢星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灰矇矇,不見落日餘暉。他忽然想起什麼,興沖沖地牽著師月衣袖就往外走。
「沐月哥哥,天色已晚,咱們悄悄去一個地方。」
師月被擢星拉至門口才掙脫他的手,輕聲責備:「都是掌兵權的人了,怎麼還胡鬧?」
「沐月哥哥不想去看看望蘭台嗎?」擢星收斂玩鬧的神色,「我已經向王兄稟明,遷出望蘭台。往後,望蘭台不復存於王宮,我們在那裡所有的痕跡、所有的回憶也都一併消逝了。」
師月沒有說話,垂下眼眸,掩去瀲灧華光。衣袖中,手指微顫。@#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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