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課
二、六首押「四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和樂天早春見寄 唐‧元稹
雨香雲澹覺微和，誰送春聲入棹歌。
萱近北堂穿土早，柳偏東面受風多。
湖添水色消殘雪，江送潮頭湧漫波。
同受新年不同賞，無由縮地欲如何。
創作背景：此詩創作於公元824年春天，白居易當時在任杭州刺史，而元稹任職越州（今浙江紹興）刺史，並兼任御史大夫、浙東觀察使。「和樂天早春見寄」意思是「酬和白居易（樂天）早春時節寄給我的詩」。
注釋：①雨香：雨後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②雲澹（音淡，去聲）：雲朵輕搖，天色清朗。「澹」飄浮、搖動貌。③覺微和：感受到春日的微暖和風。④春聲：指鶯啼、流水、春風吹拂的聲響。⑤棹歌：漁夫划船時唱的歌。⑥萱近北堂：靠近北堂的萱草。萱，萱草（忘憂草）。｜近，靠近，接近。｜北堂，古代住宅中，位於北側的廳堂，為主婦居住的地方。唐‧韓愈《示兒》詩：「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疏。」古詩文中常用「北堂」借指母親。⑦穿土早：因靠近北堂（北為陰面），萱草破土發芽的時間更早。草本植物喜陰。⑧柳偏東面：種在屋外東面的柳樹。⑨受風多：春風也稱東風，從東邊吹來，故稱「受風多」。⑩湖添水色：湖水因冰雪融化而上漲，顏色變得更加清澈或深邃。⑾消殘雪：冰雪融化。⑿湧漫波：推起連綿不斷的波濤。⒀同受：共同迎來。⒁不同賞：欣賞不同的景色。⒂縮地：使千里之地縮小成寸，千里外的景象宛如在眼前。據東晉‧葛洪《神仙傳‧壺公》載:「費長房有神術，能縮地脈。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也。」
全詩大意：雨後草木生香，薄雲輕籠，感受到春日的微暖和風。誰在春風中唱著船歌呢？北堂旁的萱草因環境因素，更早萌發新芽。屋外東面的柳樹因最先受春風吹拂，柳枝長得更為茂密。湖水因冰雪融化而上漲，顏色變得更加清澈。江潮奔湧，推起連綿不斷的波濤。雖共度新年，卻欣賞兩地不同的景色。沒有縮地術，無法跨越千里相見，徒留無可奈何。
賞析：公元824年早春，白居易創作了《早春憶微之》[1]，並寄給元稹，而元稹其實是步韻（次韻）了這首詩，也就是說兩首詩的韻腳都一樣。白居易的這首詩偏向於傷感，如「昏昏老與病相和，感物思君嘆復歌。」大意：昏昏沉沉的我，衰老和疾病纏在一起，看到眼前景物就想起你，一邊嘆息一邊吟詩。
元稹的唱和詩則完全跳出原唱的傷感底色，以明麗開闊的筆觸鋪陳早春盛景，從雨香雲淡的微暖春意，到萱草破土、柳絲迎風的鮮活生機，再到湖冰消融、江潮奔湧的浩蕩畫面，把早春的蓬勃朝氣完全展現出來。此詩既貼合白居易寄詩的思念主題，又以蓬勃春意的刻畫消解友人的愁緒，足見二人唱和的默契與高超的詩歌技巧。
3. 春宿左省 唐‧杜甫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
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
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創作背景：唐肅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春，杜甫在朝中擔任左拾遺（從八品），屬門下省下屬諫官，職責為「掌供奉諷諫，大事廷諍，小事上封事。[2]」（出自《新唐書》）《春宿左省》一詩記錄他在門下省值夜時的所見所感。「左省」是唐代門下省的別稱。因門下省位於大明宮宣政殿東側（古以「左」為尊），與中書省（「右省」）對稱。現代人辨別方向是「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古代正好相反，是「上南下北，左東右西」，皇帝坐北朝南。
注釋：①掖垣：唐代門下、中書兩省，在禁中左、右兩掖，稱為「掖垣」。「掖」讀音「奕，入聲」，古代宮殿正門兩旁小門「掖門」的簡稱（因位於宣政殿外兩側如人腋下而得名）。②啾啾（音鳩）：象聲詞，鳥鳴聲。｜首聯格律為：（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韻）。因此「過」必讀平聲「戈」。③萬戶：指長安城的千家萬戶。「戶」古音讀「虎，上聲」。④九霄：本詩借指皇宮。唐詩中常將「九霄、九重」借指皇宮；例如，唐‧張嘉貞：「芳醞酲千日，華箋落九霄。」杜甫：「九重春色醉仙桃。」⑤不寢（侵上聲，qin3）：不眠。⑥金鑰（音藥，入聲）：金鑰匙。「聽金鑰」意思是，幾扇宮門的鑰匙串起來掛在門下省值班室門口，夜風吹來，鑰匙相互撞擊發出聲音。⑦玉珂：用玉製成的馬勒飾。古代高官上朝時騎乘的馬匹常用，騎馬時玉珂相互撞擊會發出聲響。因此本詩用「玉珂」借指朝中高官。⑧封事：古代臣子奏事，以皂囊封板，防止洩露，稱為「封事」。⑨夜如何：因勤政擔心睡過頭，影響早朝。典故出自《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唐‧孔穎達疏：「（周）宣王以諸侯將朝，遂夜起問左右曰：『夜如何其？』其語辭言夜今早晚如何乎。」
全詩大意：傍晚暮色籠罩，門下省宮牆邊的花叢漸漸隱沒在昏暗中，幾隻歸巢的鳥兒鳴叫著，從宮牆上方輕輕掠飛而過。夜色來臨，星光閃爍，長安城萬家燈火；高聳的帝居宮殿彷彿緊貼著明月，月光下清輝籠罩。我聽著風吹宮門金鑰匙的撞擊聲而無眠，因此而想起朝中的官員（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贊同我明天將要呈給皇帝的「封事」）。明日清晨需呈遞密封的奏章給皇上，我多次詢問時辰，擔心錯過了明天早朝。
賞析：這首《春宿左省》是杜甫任左拾遺時在門下省值夜所作的經典五律，全詩以暮春宮苑夜色為脈絡，層層鋪展忠勤心境。開篇從暮色裡隱入花叢的宮牆、掠飛的歸鳥落筆，勾勒出左省值夜時宮苑暮色漸沉、萬籟漸收的初夜場景；頷聯寫星光下長安萬家燈火閃動、明月斜懸貼近帝宮，「動」「多」二字鍊字精妙，意境宏闊。後兩聯收束到詩人自身，徹夜無眠靜聽宮門金鑰響動，想著次日早朝百官馬鳴玉珂的畫面，最終以「數問夜如何」的細節，化用《詩經‧庭燎》周宣王勤政的典故，把諫官懷揣封事、鄭重忐忑的忠謹履職心態刻畫得入木三分，無空泛宮廷詩的浮華，盡顯忠於職守的臣子本色。
4. 春雨 唐‧竇群
昨日偷閒看花了，今朝多雨奈人何。
人間盡似逢花雨，莫愛芳菲濕綺羅。
創作背景：竇群（公元763年—公元814年），字丹列，唐代中期知名文臣，籍貫京兆金城（今陝西興平），為「中唐五竇」之一。早年隱居毗陵（今江蘇省常州）苦學，經韋夏卿舉薦入仕，歷任左拾遺、御史中丞等職，著有《史記名臣疏》，為官剛直，與劉禹錫、武元衡等中唐文士多有交遊唱和。竇群與兄竇常、竇牟、弟竇庠、竇鞏合著《竇氏聯珠集》。
注釋：①偷閒：忙中擠出時間休閒。②奈人何：令人無可奈何。③綺羅：華貴的絲織品衣服。「綺」讀音「起，上聲」，華麗的、華貴的。
全詩大意：昨天我在忙中擠出時間去賞花了；今天還想去，可惜一直下雨無可奈何。人世間經常會出現類似賞花遇雨的事情，不要因為賞花而被雨淋濕了華麗的衣裳。
賞析：本詩的言外之意，不能因為要欣賞美麗的事物，而讓自己失去了美麗的一面。引申地說，不能因為要幫助窮人而讓自己身無分文，連吃飯都成問題。人生要把握一句話：量力而行。
5. 詠月 宋‧文同
見說樓台滿玉波，中間惟只鎖孀娥。
可憐八萬二千戶，每到缺時爭奈何。
創作背景：文同（公元1018年—1079年），字與可，號笑笑先生，北宋梓州永泰（今四川鹽亭）人，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進士。擅詩文書畫，創「胸有成竹」畫論，以濃墨為面、淡墨為背寫墨竹，開創「湖州竹派」畫風，與蘇軾為從表兄弟，是北宋文人畫的代表人物。
注釋：①見說：聽說；據說。②玉波：玉質的清輝。③孀娥：嫦娥的別稱。「孀」讀音「霜」。④八萬二千戶：普羅大眾；世人。⑤缺時：有遺憾；不如意。
全詩大意：據說月亮上華麗的樓閣都沉浸在玉質的清輝中，這麼好的環境卻只有嫦娥一個人，而且是被幽禁在月亮之中無法離開。（在神仙的世界裡，都會出現不如意的事情）何況是人世間的普羅大眾，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又該如何是好？
賞析：人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三界中的天亦有遺憾。因此，知足常樂才能快樂無憂。
6. 漁父 宋‧范仲淹
月色滿滄波，吾生樂事多。
何人獨醒者，試聽濯纓歌。
注釋：①漁父：年老的漁夫（以捕魚為生的人）。本詩其實是對屈原的《楚辭‧漁父》發表自己的看法。「父」是對有德長者的尊稱；讀音「輔，上聲」。②滄波：蒼茫的水面。③試聽：且聽。「聽」讀音「他定切，ting4，去聲。」④濯纓歌：濯（讀音「濁，入聲」），洗。纓，古代儒生的冠帶。典故出自《楚辭‧漁父》：「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譯文：年老的漁夫微微一笑，用船槳擊打船舷，大聲唱著歌離去，他唱道：「當漢水清澈的時候，可以用它來清洗冠帶。當漢水渾濁的時候，可以用它來洗腳。」
全詩大意：皎潔的月光灑在浩渺的水波上，我不禁感慨自己這一生經歷快樂的事情更多。在這紅塵之中，誰才是清醒的人呢，好好地去聽一聽「濯纓歌」吧。
賞析：《楚辭‧漁父》那首歌的言外之意是說，當遇到太平盛世，政治清平的時期，整個社會的道德水平都很高（滄浪之水清兮），那麼這時候用普世認可的道德禮儀來對照、端正自己的言行（「濯吾纓」即正衣冠）。當遇上整個社會道德下滑的濁世之時，這時候社會上的流俗、不良習氣（滄浪之水濁兮）只能當洗腳水。由於洗腳水終究要被倒掉、丟棄；所以這是在提醒儒家修行者，當遇到濁世之時，每日要三省自身，端正自身，把自身不好的東西（執著）如同洗腳水那樣倒掉（去掉）。
三、附注：
1. 早春憶微之唐‧白居易
昏昏老與病相和，感物思君嘆復歌。
聲早雞先知夜短，色濃柳最占春多。
沙頭雨染斑斑草，水面風驅瑟瑟波。
可道眼前光景惡，其如難見故人何。
2. 《新唐書‧志‧百官二》：「掌供奉諷諫，大事廷議，小則上封事。」大意：執掌侍奉君主、規勸朝政的職責，大事就在朝堂上直言辯論，小事就用密封奏章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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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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