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开脚架,我一口气跨上了摩托车,缓缓开出巷子外,开始在大马路上奔驰着。
没有目的地的旅程,果然让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以往还曾经迷过路,最后硬着头皮舍弃自尊跑去找路边摊的阿姨,但我挺享受这样的感觉。骑车经过一些熟悉的路段,偶尔也会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特别处,如平常不会经过的某家老字号商店悄悄换了个招牌,或者是某处的阳台多了些奇形怪状的盆栽。若是像以往选好了目的地再出发,肯定不会发现这些琐碎的小事情。
约莫骑了一个小时,我将摩托车停在随处可见的便利商店前,进去买了罐消暑的运动饮料。
“谢谢惠顾”。
店员用制式的笑容微微鞠了个躬,我挥了挥手表示回礼。其实不管谁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种机械式的、社会的要求罢了。
我坐在车上打开宝特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喝完后把空瓶轻轻丢入一旁的垃圾桶,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但我的目光顺着弧线落下后,却发现桶子底下有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朵花?”
一朵白花静静的长在垃圾桶旁边。大概是因为地点的关系蒙上了一层灰尘,看起来有些许肮脏。
但我笑了笑,耸耸肩,心中莫名的生出些许可惜的念头。
“你还真倒楣,一出生就在这种地方;嗯,反正我闲着没事干,帮你换个家吧。”我重新进入便利商店想要个塑胶袋,却碰了一鼻子灰。
“塑胶袋两块钱。”望着女性店员脸上那公式化的微笑,我只好认命的掏出两元递给对方。
“谢谢惠顾。”我走出商店,一边抱怨着“要个塑胶袋也这么小气”,一边走向小花,并用手开始挖掘起来。
幸好先前曾经在花市打过工有点经验。我先在周遭挖了个圆形,试探好白花的根部位置,仔细地挖掘下去;折腾了老半天后,总算把这朵花毫发无伤的拔了出来。
“很好,接着放到塑胶袋,一口气把它移到最近的花圃好了。”我跟自己说。记得附近就有一座小公园,放到那里该不成问题;我双手捧着小白花小心翼翼的跑了过去,找了个看起来不错的位置后把小白花埋了进去。
“这样应该就行了,附近也有定时洒水器,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能长得又高又壮吧?”我心满意足的哼着歌走回摩托车,扬长而去。
※※※
回到住处后已经晚上了,玲气呼呼的瞪着我,质问道:“你今天也太晚回来了吧,该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吧?”
“别开玩笑啦!你不是知道我有到处闲逛的习惯吗?”我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虽然玲不生气的时候像个洋娃娃似的很可爱,但是生气的时候反而像只狂怒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果不其然,玲火大了。“你这欠揍的家伙,老娘帮你煮好晚饭,迟迟没有等到你回来就够火大了,你还给我做鬼脸!”
这下惨了,玲手里那个不是电蚊拍吗?“饶命阿,我下次晚到家会先打个电话给你啦。”玲真的发飙了,竟然拿着电蚊拍攻击别人,我只能拚命闪来闪去。
“哇呀呀,咦?”我张大嘴巴看了看招呼到自己腿上的电蚊拍,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
“原来没通电……”
“早就把电池给拔掉了,吓到了吧?”我恍然大悟,这家伙生气根本是装出来的。
“每次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我总要反击一下吧?”玲露出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这次可真的完全输给她了。
“真是的,别拿那种东西吓人啊,我投降。”
“投降了还不快来吃饭,为了惩罚你,今天餐盘你要负责收拾。”我顺从的点点头,微笑着走向饭桌开始打牙祭;折腾了一整个下午,玲又闹上一阵子,我的五脏庙已经开始抗议供品不足了。
“我今天,跑去帮人搬家。”我开口道。
“嗄?”玲对我这话自然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决定再小小的反击一下,以报刚才的一箭之仇。
“那个人虽然是陌生人,但是长得挺好看的;她住的地方实在太差了,我就帮她换了个环境。”
“你再闹我就让你尝尝这个。”玲从口袋掏出电池装回电蚊拍,我连忙举双手投降;真是的,这小妮子最近怎么越来越暴力了。
“好啦,我说实话就是了,我帮一朵漂亮的小白花搬了家,她现在应该在海边的公园里长得好好的。”
“你干嘛帮她搬家啊?”
“她在便利商店的垃圾桶旁边,我就好心的帮她搬到公园啦!”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会闲着没事干,跑去帮那朵花搬家?”我一下明白过来,玲问的其实并不是我帮花搬家的原因,而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好心帮她搬家。
的确,明明只是朵随处可见,非常普通的小白花啊。
我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总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吧?”玲有些不明所以的甩了甩绑在头后的马尾。
“感觉跟以前的自己很像,家境不好,又常常被别人欺负;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跟那朵花一样,在那种环境悔恨的凋零吧?”
“所以不能放着不管吗?”我耸耸肩望着天花板,没有回答玲的问题。不过,大概就是那样吧?
隔天中午玲回去后,我无聊的待在家里看着新闻打发时间。近来的新闻其实跟综艺节目没什么两样,缺点大概就是一天的重复频率太高了吧?
虽然玲常常来找我,但朋友可就少了。或许也是因为玲的出现让他们认为不该太常来打扰我,久而久之见面的次数用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了。虽然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但是朋友跟情人间要取得平衡还真困难。
“啧,怎么又是这种新闻,别挑午餐时间放美食新闻好吗?想想那些穷到勒紧裤带的平民啊!”我气愤的对着空气抗议,不爽地关掉了电视。
“叮咚。”
糟糕,该不是我刚才电视开太大声了吧?门外或许有客人在等着了;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铁门,从眼洞往外看了一眼。
“咦?是个从没见过的大美女?”虽然古人有言色字头上一把刀,但我还是打开门扉问:“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打开门后看得更清楚了,美女穿着一袭纯白样式的和服,脚底踩着木屐;脸蛋白白净净,活像某幅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她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微笑着递给我一盒饼干,鞠了个躬。
“请问这是?你是推销员吗?”一说出口我马上就后悔了,打开盒子后的饼干很明显不是什么公司的制品,而是手工制的饼干,况且,里面还洋溢着一股芬芳的香味,那绝对不是什么机器做得出来的。
女子仍然微微笑着不发一语,拉起裙䙓蹲了一下,转身离去。我愣愣的看着女子,一时间竟忘了要叫住她。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我总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在哪里看过似的。
※※※
“送你一盒饼干,什么都没说就走人了?”玲叉着腰,摆出一脸不信邪的态度。
“真的啦,如果不是我因为太饿一口气吃完,就可以留一块给你当证据了。要不,你要不要看看这饼干盒,上面还有写着谢谢两个字呢!”
“如果还有下次再留给我看吧,现在我总觉得你又再寻我开心了。”
“你怎么讲得好像还会有第二次?”我问。
“事情有一就有二,真有这件事肯定还会再来。反正现在我不相信就是了。”虽然玲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还是有些不开心,她竟然不肯相信我。
“我是理性派的家伙嘛,拿出证据我就相信你,别一脸不服气的表情。”玲用力的戳了戳我的脸,看样子我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但是听了玲的话后,我也不禁开始觉得,或许还会再来第二遍吧?
即使物证已经没有了,但饼干的扑鼻香味还是停留在记忆中久久不能散去;与其说玲的话很可靠,不如说是我很期待会再有第二次的相会吧!
而且,萦绕在我记忆里,久久挥之不去的饼干香味,感觉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次。
※※※
两个礼拜后,我从眼洞看见神秘的美女又来了。这次正好玲在房间内睡觉,我决定先不开门,把玲叫起来。
“快点啦,别睡了。”我拉着睡眼惺忪的玲回到大门,但打开门后却发现没有半个人在外面。“……你知道把我从睡梦中叫起来的代价喔。”玲揉着惺忪的睡眼,用慵懒的口气警告道。
这下可惨了,背后散发着的起床气可不一般。“等等,你看地上有一盒饼干,至少这可以当证据了吧?”我连忙阻止举起拳头的玲,指了指地上的饼干盒。
我捡起饼干递给玲,玲好奇的东看西看,打开来吃了一块,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好香的味道喔,跟市面上的饼干都不一样。”我得意洋洋的望着玲惊讶的表情,戳了戳她的背。
“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嗯,真抱歉,不过这真的很难相信。”
“喂,别拚命顾着吃,留几片下来研究啊!”我皱了皱眉头,伸手阻止拚命抓饼干出来大吃特吃的女友。玲这才咂咂嘴,暂时停了下来。
“不过,这个味道总觉得有点……该怎么说呢?像花一般的味道?”我吓了一跳,的确,这香味与其说是烤饼干的香味,倒不如说这是花的香味。
想到这,我跟玲互看了一眼,心底同时浮现一股“不会吧!”的念头。“等等,上面也有写两个字。”
我从玲手上接过来看了一下,饼干的外盒写着两个大大的“再见”。
“这……。”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准备。”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准备啥?”
“去你上次帮她搬家的地点呀!”
我恍然大悟,马上冲回房间翻出车钥匙,顺手扔了顶安全帽给玲。
“走吧!”
我与玲狂奔下楼,冲向闲置着的摩托车。
※※※
来到公园后,我跟玲直奔小白花的所在地点。由于附近有定时洒水器的关系,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看见小白花的时候,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小白花再也不白,而是呈现枯萎的暗黄色。我难过的转过头去,拚命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这种花的寿命很短暂呀。”玲说。
“是啊。”我说。
“我们帮她做个小墓吧?”玲说。
“是啊,就做个漂亮的小墓吧。”我说。
由于出来得太过匆促,没有带上什么工具;我干脆用自己的手挖了起来,就像那天我帮她搬家的时候一样。
“要我帮忙吗?”玲问。
“还是我来吧,自己做的事要贯彻始终。”我说。
做了一个小小的土塚后,我与玲双手合十祷告了好一会儿后,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朴簌簌的掉了下来。
“难过吗?”玲拍了拍我的肩膀,问。
“嗯……”
“不过,不后悔吧。”
“嗯……”
“如果没有捡到她,我们就没有那么可口的饼干可以吃了。”
“嗯……”
“下次,我烤个饼干给你吃。”
“嗯……”
玲牵起了我的手往摩托车走去。今天的天气就跟那天一样的好,是个让人难忘的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