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四节:柳暗花明(2)
既然对是非没有了判别的标准,我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上班呢?便向车间主任递了一个请假两个星期的假条,回到家里,晚上面对床上睡着的孩子独自发呆,工厂陷入破产绝境,今后该怎么办?我现在才感到出狱后第一次面对生活的压力。现在我再去找市里面的那一位当官的都没有用了。
另调一个单位,调那里?我已五十岁了,效益好的单位接受我么?正为难之际,一个星期以后的一个下午,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突然出现在我所住的文星湾三合院的门口,他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一边向院子里的人打听我的住处。
正在猜测来人是谁,他已向我的屋子走来。跨进院子大门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他的一双大手,自我介绍说:“我姓李,是一个刚刚才从扭亏工作组正式转为重庆农用汽车厂的职工”。
我很诧异的的握着他的手,猜测来人的意图。握手以后,他便四面环顾,打量着我那陋屋的门口和院子的整个环境,说道:“我是在后勤科查到你住在这里,你写的假条是昨天上午我才接到的,看到假条,使我对你产生了了解的兴趣,我想就从你身上开始摸一下工厂员工的想法”。
他一边说一边跨进我们的屋里,继续说道:“你这个地方可真不好找,不但藏在几道拐的深卷子里,过道又窄又黑而房子又矮,我是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的。”
当我把他让进那黑屋子里,他的头却碰在那门栋上,一面接过我拿给他的凳子,四壁环视后,连声说道,“委曲你了,一个老工程技术人员竟住在这种烂房子里,太委曲你了”。
我明白了他的身份,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说客套话,便回答道:“唉,你还是第一个走访我这个穷技术员的人了,单凭这点我得向你表示我的感谢”。
大约已是六点钟,我们坐在黑屋子里,借着暗淡的灯光,开始了第一次谈心。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一边交谈一边作记录。从我的身世讲到平反,讲到如何进厂,最后讲到李友的失误。一直谈到深夜,因为谈得十分融洽,时间很快过去,我送他回厂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1987年3月农汽厂在行政大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取名“扭亏”动员大会。为了显示“危机感”,扭亏工作组向全厂职工亮出了政府对农汽厂发的“黄牌”警告。其实破产,这本属于商品竞争的残酷事实,无须谁来“警告”。
致农汽厂今天这种状态的,是中共庞大的官僚机器。是毛泽东一手建立的国有制。
工厂破产后,还摆出主人的姿势鞭打工厂的全体员工,这不仅是戏剧性的,也是残酷的,台下的我心中十分明白,捧着李友这个木偶玩弄够了的政府,现在要捧出第二个木偶来了!。
然而,被中共恐吓惯了的农汽厂职工们,听到这种严峻的警告时,全都蹇眉沉思,将一年来的谩骂和争吵收敛起来。工厂一旦关门,一千多赖以生存的职工及他们的家属,都会被抛向街头,这对吃惯国有大锅饭的穷职工怎么才能挣到生活的饭碗?产生了最大的忧虑,但当时谁也不敢说中共害了工人群众。
李伦被大会正式任命为“扭亏组长”,第一次主持了全厂工作大会,当他提出用‘自愿兵’精神‘生产自救’的口号,我看不出他的信心和措施在那里?用这些战争的语言来唤醒谁呢?由于生活逼迫农汽厂的职工天天都在上访,他们所盼的,关键在带领这些职工的领头人怎么办?
农用汽车制造厂的招待所,是一排占地大约五百平方的平房,那房子足有三十多岁了,总共二十来间房间,平时白天走廊里也要亮着路灯,否则一进去便是漆黑一片。由于背山而筑特别潮湿阴暗,房间里一到下雨天,地上总是泛潮,下段墙上的石灰层因霉变而剥落,露出一片一片的黄泥墙。
贫困至极的农汽厂职工的住宅就是那种档次,当然也没有能力建好漂亮的招待所来接待客人。所以招待所里面住的,是配套厂家派驻本厂的修理工,外地招来的钣金工和油漆工。稍有“身份”的来客,是由厂长办公室和供应科长专门安排在泉外楼,或其它较高级的宾馆。
李伦接厂长后,厂办主任为他在泉外楼安排了一间带浴室的房间,李伦找到了这位主任说,“工人已经有几个月没领工资了,我还住那么高档的宾馆不符合志愿兵作风,请你把房间退掉吧!”
于是他住进了厂招待所的5号房间,我第一次造访他,便在那房间里,房间被刚刚粉刷,显得比平时亮堂。靠门边摆着的一张床上,一半推着足有两尺多高的书藉和文件,靠窗一张课桌上,放着他的吃饭盅和洗漱用具,两个翻折凳用来接待来访者,一盏台灯立在课桌上,这便是他的全套办公和生活用品。
经这么一布置,那12平方米的小屋还算“宽裕”,自从他搬进这间小屋那天以后,这间屋子里经常灯光通明,有时候通宵达旦。就在这小小课桌上,这小小陋室内却酝酿了一场创业方案,嬴来这家工厂未来七年的一段辉煌。
农用汽车厂的饭堂位于工厂中心地带的盆地中,那儿的竹泥夹墙,年久失修,早已失去抵抗风雨的能力。一到冬天或风雨袭击,那饭堂中也如露天一样平地来风。里面原先还安着的几张木桌和凳子,不知何时被人搬走。单身职工在厨房的窗口上接过饭菜便席地蹲下,趁热尽快把它们送到肚子里去。
那些天,饭堂的角落里突然增加了这个很打眼的高个子,因为身材高大,蹲下显得很吃力,食堂的管理员连忙把总务科的办公凳子给他送来,他看着那红漆办公凳,笑了一下指着同他蹲在一起的其它人说道:“人家蹲着能吃,为什么我就非要坐着吃?”
这一谢绝反倒引发了就餐人一阵议论:“唉!这种鬼地方,连科长都不会在这里吃饭,从没想到过厂长会光临的。”一个矮过子工人忿忿说:“那些败家子,把厂败了一拍屁股走了,谁来管你穷工人在那里吃饭的小事。”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回应道:“这地方当官的,除吃团年饭,就没见他们来过。”
后来,他在大会上常提这事,说一个连职工吃饭都不关心的人,怎配当厂长?
然而,被中共骗够了的工人,特别是经历文革后,对这种表面一套内心一套的两面话早已听厌,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轻易相信,至于他心中真想在这个被前任搞得一踏糊涂的工厂,干出点让工厂翻身的事,还要拭目一看。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