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子大大咧咧,喜欢热闹和骚动;说说宁静而忧郁,整日在河上飘荡,寻觅同大自然实现一次神秘的预约。
这几天,小乌龟不吃食,秋潇雨兰好耽忧。这小瞌睡虫再也不贪睡了,甚至也睡不着觉,成日关注着她的小乌龟。她疑心小乌龟是否生病了,她唤它的时候,小乌龟抬起头来,向她张开嘴巴,但是喂它螺丝它又不吃。秋潇雨兰这才发现它痛苦的样子。小龟龟,小宝贝,你不舒服吗?螺丝卡住了你的脖子了吗?她细心地朝它张开的嘴巴望去,感觉小乌龟似乎想同她说话。她又小心翼翼地摸摸小乌龟的脖子,看是不是被什么硬的东西卡住了。后来她断定说小乌龟想家了,想它的河流了。这几天她都在念叨着放小乌龟回去,但又实在舍不得离开小乌龟。现在这只小乌龟已经成了我们梦巢之家的编外成员了。
小乌龟生气了吗?小乌龟发怒了吗?这几天连着大雨倾盆,秋潇雨兰说小乌龟在呼风唤雨,所以成天雷电大作,我们是不是得罪了神龟?但是她深信小乌龟一定会为她祈福,也为我们逆转厄运,它决不会降祸在我们头上。她说小龟龟一定明白,如果一旦她有了个孩子,她爱小宝宝的程度也不会超过爱小乌龟了。小乌龟在她心里也是她疼爱的小宝宝。
她常常把小乌龟托在掌中,口中念念有词地同它对话。有一天,她说着说着,发现小乌龟半闭着的眼角湿漉漉的,她感觉它好像在流泪,秋潇雨兰好心痛。她觉得不仅它那小模小样令她喜欢,它那孤立无助的弱小的样子更令她怜爱。她爱小乌龟胜过爱卡尔,因为同小乌龟比起来,那条可爱的骚母狗祗不过是个献媚者。
今天曦子来了。穿了一身紫色的西服套裙。这色调特别适合于她,使她显得很好看。曦子喜欢化装,她也没有学过,是按自己的兴味化装。她爱经常变换各种时装,那些色调和式样都很美,很入时而有趣味;祗是使她显得比她实际的年龄大些、成熟些。秋潇雨兰一般也不反对穿时装,但是她觉得如果曦子穿得更朴实一些,哪怕是普通的棉布衣裙反而更适合她的年龄;她觉得曦子穿时装遮盖了她身上那种天然的东西。秋潇雨兰却无论穿时装和一般简朴的衣裙,都显得优雅脱俗,都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不像社会上大多数少女们随波逐流,爱赶时尚,她有她独特的选择。
曦子本来约好昨天同伙伴一起来的,但是说说哄她说我们进城了,她怕扑空就没有来。她早就按捺不住要来梦巢玩了。她听说卡尔被偷了,先是不相信,后是大吃一惊,感到很惋惜。我们向她介绍小乌龟,她根本没有兴趣,她说她喜欢卡尔,喜欢那条一歪一歪地把屁股甩得浑圆的骚母狗,她总不忘从城里带来一包心肺喂它。她爱亲自喂卡尔,把心肺一块一块地丢给卡尔;或者提得老高,逗着卡尔往上跳,她觉得好玩。小乌龟正在睡觉。曦子逗弄它,它也不睁开眼睛,把你的眼睛弄瞎,看你张不张开。说着她用手使劲地去按小乌龟,吓得秋潇雨兰叫了起来,求她快快放手。她用手指去戳小乌龟的嘴,小乌龟伸长脖子不动,把她惹气了,狠狠地顶住小乌龟的嘴往里戳。小乌龟大概被弄痛了,不得不把脖子缩了进去,直到完全看不见。现在祗看见一个龟壳,曦子乐得哈哈笑了起来。秋潇雨兰求我劝止曦子别欺负小乌龟,但曦子仍然扬起拳头示意要朝小乌龟揍去。秋潇雨兰这下可真吓昏了,急忙阻止她。太丑了,我真想把它扔出去。忽然曦子又想到如果把小乌龟朝地上砸去会不会砸得粉碎?
卡尔丢了,曦子觉得梦巢变得索然寡味,她在屋子里坐立不安,要她坐下来,静静地聊一聊,或者看看书是办不到的。如果没有玩的,她就要想到吃的,说无论到哪里她都不能亏待她的肚皮。要不她就嚷着要去看卡尔。去看卡尔的时候,老远就扯着嗓门尖声地喊“卡 —— 尔!卡尔!卡 —— 尔!”她说她如果放开食量吃,一定会 吃成一个大胖子,好像她并不耽心她的身材会发胖,她相信她们那一年出生的人都是美食家。她笑嘻嘻地说,根据生辰年月,她应该是属猪,你说我的属相能不是美食家吗?见她闲不住,我们建议她去看花,特别是后墙的蔷薇开得好热闹。这并不打动她。曦子耐不住无聊,她问我想吃什么,邀我一道去附近的花溪镇去。她嫌我们这儿的生活太清淡,说如果同我们在一起生活,她保证一定会减肥。我们一起去采购回来大批食物,全是曦子花的钱。曦子一个穿一个吃这两者都舍得花钱,逢到她身上有钱的时候更是如此。她每次来梦巢都要带来食物,不是卤味就是糕点。今天依了她的兴致,除了买了馄饨皮和瘦肉包馄饨吃外,她还买了满满一塑胶口袋洒其玛、波波糖、香蕉、香酥花生。
包馄饨的时候,秋潇雨兰与曦子一起包,曦子包的馄饨每个都大个大个的,她准备好好的吃个过瘾。我瞧着梦巢外面的马路,逗曦子说来了一支人马,吃你的馄饨来了。曦子一时手足无措,耽心不够吃。吃完了,她就坐在那里化妆,秋潇雨兰发现她今天穿的紫色的衣服,画的是紫色的眼影,认为她懂得化妆。紫色的眼影不仅与紫色的衣服相协调,而且也表示性感。秋潇雨兰并不经常化妆,但她对化装很内行,比如说眼影一般来说紫色的表示梦幻、高贵和性感;粉红色的表示纯情;绿色的表示天真活泼的青春活力;蓝色的表示浪漫;黑色的表示忧郁、深沉、冷峻,在另外一个意义上也表示邪恶与淫荡。她说一个女人不懂得化装就会破坏自己天然的美感。
饭吃完了,妆化完了。这里又没有电视看,也没有有趣的流行书刊,曦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留她在这里过夜她呆不住,嚷着要回去。
说说很少能在梦巢里呆下来。对于这个少年来说,他的心灵与梦巢悠闲生活的调子和节奏似乎并不合拍。有别的什么东西对他更具神秘的吸引力。他在梦巢中常常兴味索然。他常常冒着雨来,又冒着雨去。使他感兴趣的就是这条河和河中的神秘。他喜欢在河中捞鱼虾玩,然后装在小玻璃罐里。他爱虾子在水中游动的样子。说说一来就在河边呆上几个小时,他把手伸进河边的石缝中,有时候碰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把他吓得赶忙把手缩回来。偶尔在掏洞时也会被他惊动一条水蛇,但他并不太怕蛇,看着蛇在水中游动的曲线,他祗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直到那蛇在水中消失,他这才后悔没有把它用树枝挑起来打死。
说说爱这条河,也爱河中的一只船。他白天孤零零地去河中划船,晚上却从不在梦巢过夜。他带上一点糖果、一瓶香槟酒,就一个人上了船,整日在河中飘荡,唱着美丽的《梭罗河》,这是他从我学会的唯一的一首往昔的歌曲。他常常登上河心灌木丛生的小岛,那儿有许多鸟窝,但他从不去侵犯鸟们宁静的家居。他发现岛上飞来几只洁白的雪鸟,他总是躲在树丛背后偷看这些来自异地的流浪者。他长时间地凝视着这几只鸟的不同于人的举动,却小心翼翼地从不惊动它们,更不会想到用枪口或弹弓去对准它们,或者把它们抓来养在笼子里。他觉得这些灌木和天空就是它们天然的家屋。遇到雪鸟不在的时候,他就拨开芦苇丛去寻访野鸭,因为他总感到一种幻听,分明听见野鸭嘎嘎的叫声。但他从来没有找到过野鸭家族的踪迹,祗在苇丛中发现过被啄空的螺壳。
一天, 少年说说划船回到岸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色紫红的河湾。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感到他与大自然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有一次尚待某日变成现实的心灵神秘的预约。
一样什么东西在水面活动。从那边的芦苇滑入这边的芦苇。
这是野鸭!
他分明看见绿褐色的翅翼在紫红落照中的反射;他分明看见受到惊搅的平静的水面粼粼划出的波纹;他甚至感到暮色中两丛芦苇先后动了一下。
说说一天在户外一无所获。却高高兴兴地给我们的房间捎回了一束芦苇和几枝红籽。我们喜欢这简单的礼物。
说说因为雪鸟和野鸭而迷恋梦巢。
他每次来这儿,并不是悠闲的家屋吸引他。他是来与大自然约会,与河流、灌木、蚌壳、鱼虾、野鸭和雪鸟约会,与涨水后从河里爬上草丛和小径的螃蟹相会。
有一次,他在清澈的浅水中看见一团类似娃娃形影的东西,当他伸手去抓它的时候,那娃娃形的东西竟动了起来,在水中消失了。原来这是云雾高原上罕见的珍奇水生动物娃娃鱼。
孤独少年说说祗有在大自然中才不感到孤独。
这个弟弟和作姐姐的曦子性格截然相反。曦子大大咧咧,喜欢热闹和躁动;说说宁静而忧郁,偏爱孤寂的沉思。
送曦子上车回来,秋潇雨兰突然迎面奔来扑进我的怀里,我感觉她刚才似乎受到什么惊吓,直到现在还喘息不止。
原来刚才她从河上游提水回来,站在后阳台上休息。猛抬头感到什么东西一闪,似乎发现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撂在阳台的栏杆上。正当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她看见夜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深缝,峡谷般深长的裂隙中射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来自地狱的冥光。这是月亮。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哪怕瞬间的孤独中,突然明光四射的月亮也是令人害怕的。她吓得不敢呆在外面。
当她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再惧怕夜色、惧怕月亮了。我们重又注视梦巢后面的山岗。感到黑暗中巍峨的山岗的轮廓竟是这样触动心灵,有一种远非宁静、严峻、肃穆、庄严这些平凡的字眼所能说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它是文字难以言传的心灵感应。也许这些矗立黑暗的巍峨的山岗勾勒出的不仅是山的轮廓本身,而是过去与未来、运动与静止、生存与死亡凝聚的存在的神秘肖像;我们从未见过的外星人长久凝视我们的肖像;伟大的宇宙遗留于世的自我塑造的肖像。
而当我们注视天空月亮的时候,我们感到梦巢的月亮,今夜仿佛精心化过妆。它的周围有一圈蓝色的月晕,仿佛在冥冥中回视梦巢的卡尔眼睛四周的那一圈蓝色的眼影。
夜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深缝,裂隙中射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月亮的冥光
1992.5.16
唐山出版社200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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