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戈爾博師爺(3)
三十七年前,如果我們把那個素來陰慘、必然陰慘的聖雅克廣場置於一邊不談,那麼,五零一五二號這所破屋所在的地方,就整個這條死氣沉沉的大路來說,也許是最死氣沉沉的地段了,這一帶直到今天也還是缺少吸引力的。
有錢人家的房屋直到二十五年前才開始在這裡出現。這地方在當時是滿目淒涼的。婦女救濟院的圓屋頂隱約可辨,通往比塞特的便門也近在咫尺,當你在這裡感到悲傷壓抑的時候,你會感到自己處在婦女救濟院和比塞特之間,就是說,處在婦女的瘋病和男子的瘋病2之間。我們極目四望,看見的只是些屠宰場、城牆和少數幾個類似兵營或修院的工廠的門牆,四處都是破屋頹垣、黑到和屍布一樣的舊壁、白到和殮巾一樣的新牆,四處都是平行排列著的樹木、連成直線的房屋、平凡的建築物、單調的長線條以及那種令人感到無限淒涼的直角。地勢毫無起伏,建築毫無匠心,毫無丘壑。這是一個冷酷、死板、丑不可耐的整體。再沒有比對稱的格局更令人感到難受的了,因為對稱的形象能使人愁悶,愁悶是悲傷的根源,失望的人愛打呵欠。人們如果能在苦難的地獄以外還找得到更可怕的東西,那一定是使人愁悶的地獄了。假使這種地獄確實存在的話,醫院路的這一小段地方可以當作通往這種地獄的門。
1格雷沃廣場(PlacedeGreve),巴黎的刑場,一八零六年改稱市政廳廣場。
2婦女救濟院同時也收容神經錯亂和神經衰弱的婦女。
夜色下沉殘輝消逝時,尤其是在冬天,當初起的晚風從成行的榆樹上吹落了那最後幾片黃葉時,在地黑天昏不見星斗或在風吹雲破月影乍明時,這條大路便會陡然顯得陰森駭人。那些直線條全會融入消失在黑影中,猶如茫茫宇宙間的寸寸絲縷。路上的行人不能不想到歷年來發生在這一帶的數不盡的命案,這種流過那麼多次血的荒僻地方確會使人不寒而慄。人們認為已感到黑暗中有無數陷阱,各種無可名狀的黑影好像也都是可疑的,樹與樹間的那些望不透的方洞好像是一個個墓穴。這地方,在白天是醜陋的,傍晚是悲涼的,夜間是陰慘的。
夏季,將近黃昏時,這裡那裡,有些老婆子,帶著被雨水浸到發霉的凳子,坐在榆樹下向人乞討。
此外,這個區域的外貌,與其說是古老,不如說是過時,在當時就已有改變面貌的趨勢了。從那時起,要看看它的人非趕快不可。這整體每天都在失去它的一小部分。二十年來,直到今天,奧爾良鐵路的起點站便建在這老郊區的旁邊,對它產生影響。一條鐵路的起點站,無論我們把它設在一個都城邊緣的任何一處,都等於是一個郊區的死亡和一個城市的興起。好像在各族人民熙來攘往的這些大中心的四周,在那些強大機車的奔馳中,在吞炭吐火的文明怪馬的喘息中,這個活力充沛的大地會震動,吞沒人們的舊居並讓新的產生出來。舊屋倒下,新屋上升。
自從奧爾良鐵路車站侵入到婦女救濟院的地段以後,聖維克多溝和植物園附近一帶的古老的小街都動搖了,絡繹不絕的長途公共馬車、出租馬車、市區公共馬車,每天要在這些小街上猛烈奔馳三四次,並且到了一定時期就把房屋擠向左右兩旁。有些奇特而又極其正確的現象是值得一提的,我們常說,大城市裡的太陽使房屋的門朝南,這話是實在的,同樣,車輛交馳的頻繁也一定會擴展街道。新生命的徵兆是明顯的,在這村氣十足的舊城區裡,在這些最荒野的角落裡,石塊路面出現了,即使是在還沒有人走的地方,人行道也開始蜿蜒伸展了。在一個早晨,一個值得紀念的早晨,一八四五年七月,人們在這裡忽然看到燒瀝青的黑鍋冒煙;這一天,可以說是文明已來到了魯爾辛街,巴黎和聖馬爾索郊區銜接起來了。(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