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山水(上)

作者:吳晟

台灣廬山溫泉。(Nigel H/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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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七月天,一波接連一波的熱浪,在整個臺灣島的平原地區翻滾,酷熱是臺島居民擺脫不了的夢魘。冷氣機轟轟運轉,提供了人們在室內短暫的舒適,但是不斷排放的熱氣,卻使得環境溫度不斷升高。人們在涼與熱變動的溫差下,出入、穿梭、工作、討生活,對於大多數臺灣人,夏季是「熬」過的。

而我何等幸運,有機會把燥熱留在山下,循著前人的挑鹽路,從草屯入埔里、行車橫越整個南投縣境,再沿十四號公路往東北方,抵達群山環抱的避暑勝地——廬山,暫住幾天。

從埔里轉往霧社的臺十四線「埔霧公路」,順著眉溪河谷往東北行,穿過仁愛鄉,深入合歡山脈,在大禹嶺與臺中東勢來的橫貫公路相接。算得上是另一條橫貫公路。

我行走過濁水溪諸多支流水系,做過路況比較,發現埔霧公路段沿途的山勢,雖然和臺灣大多數山坡一樣,也有部分開墾成農園,但是大都還保留著比較原生的風貌。南投縣境東北方的仁愛鄉,環境生態的破壞比東南方的信義鄉更輕微。近年來歷經幾次大型天災的肆虐,仁愛鄉民也確實比信義鄉民受害較輕。這似乎是對於「健全生態才是生存最佳保障」的事實,做了明確的證明。

位於仁愛鄉的廬山,此地居民以泰雅族人占大部分。還沒進入部落社區之前,公路就轉個方向,沿逐漸下降的河階地下行,著名的觀光景點——廬山溫泉,就倚在濁水溪畔的谷地間了。

環抱整個霧社山區,「緋紅山櫻」是數量最多的植物。櫻花一向是日本人的喜愛,早年日本人在廬山地區遍植櫻花,想必是把異鄉當故鄉看待的一種情感投射。往後數十年,國民政府又陸陸續續植下不少緋紅櫻的小苗,如今已經茂密茁壯。

每年新春時節,葉片落盡,南投縣南邊的梅花大肆開放得像「爆米香」一樣,一片雪白,而北方的仁愛鄉境,除了楓葉、還有「緋紅山櫻」,則像爆開的火焰,把整個盧山地區燃燒成一片嫣紅。

雖然我在炎夏七月來到這裡,無緣見到山櫻盡情展露奼紫嫣紅的風華,但是山櫻樹秀麗修長的枝幹上,嫩綠的葉芽,盎然的生機,一樣魅力無窮。

從天池發源的塔羅灣溪,與馬海僕富士山出發的馬海僕溪,在廬山溫泉谷地一起匯入濁水溪、再流進被稱為「碧湖」的萬大水庫。

廬山溫泉谷地四周圍繞能高山、合歡群峰、卓社大山,因氣候涼爽而成為著名的避暑勝地。這裡的飯店不需要冷氣設施,住起來依然舒適自如。置身在蔥鬱林木與涼爽氛圍之中,感覺是何等奢侈的福分。

2

廬山的地層下,儲有豐厚的地熱能量。這裡剛湧出的溫泉水,溫度極高甚至可以把生雞蛋煮熟,所以當地的商家都有「煮蛋池」設施,供遊客享受吃溫泉蛋的樂趣。

廬山溫泉的勝景美名,從日據時代就源遠流傳了。根據水質專家的資料說,這裡是全臺灣湧泉量最多、水溫最高、水質最優良的溫泉。這種無色、無臭的碳酸泉水,據說除了沐浴之外還可飲用,有健身、治病的神奇療效。

「泡湯」在日本人的生活裡,是相當高雅的習俗,隱含淨身、修心養性的宗教信念。日本人對於「泡湯」的品質非常講究,想當年一九四二年,主管能高郡的警察課長,被分派入山進行「理蕃」,發現這裡溫熱水泉源源不絕,驚歎於天地的美好造化,於是加以開發,供日警療病養傷,後來修建成警察招待所,演變成今日的「警光山莊」,供警員享用。

熊熊的地熱蒸騰了岩石縫隙間的地下水,溫熱的泉水,本來就是身心最柔軟的釋放劑,湧泉的韻律容易令人聯想到情愛,肌膚浸盈在這種天然熱流中,自會引發無限浪漫的遐想。早年臺灣的青春男女,歡暢性愛時都喜歡相偕沐浴溫泉,一首《溫泉鄉的吉他》歌謠,多年來風靡傳唱。

走往溫泉源頭的步道上,隨時可能遇見湧泉穿過地層,從岩壁上噴發出來,伸手一接,居然還是溫熱的。

蘚苔和幼嫩的蕨類依附著岩壁生長,在富含礦物質的泉水長年滋潤下,顯得翠綠亮眼。

垂直的坡面上,峻峭的岩石裸露,被溫泉水不斷刷洗,侵蝕與風化交替的影響,在陽光照射下,顯現出斑斕的色彩。走一趟溫泉之旅,看見蒸騰的煙氣,把嶙峋的巨岩折射出獨特的色澤,那是肌膚觸感之外的視覺體驗。

溫泉是大地豐厚的恩賜,我們只能憑著想像,回到那個林深悠悠,鹿鳴呦呦的古老年代。據說林木間生活的動物,都有親近溫泉池的直覺本能,地熱讓所有的生物在嚴冬時獲得溫暖的依偎。山居的原住民族,也仿效動物來到溫泉池療傷治病,這裡曾經是居民與鳥禽走獸共浴的聖地。

日本警察署在此地的開發,恐怕是溫泉資源被集體性、強勢力量介入的初始,往後有漢人不斷以「泡湯」為號召,經營澡堂、飯店,吸引觀光客來此消費。

溫泉浴的「神奇」療效,也被媒體一再誇大報導,泡溫泉的熱潮大大流行起來。生活緊張的都會地區人民,開車走長路、趕往山裡泡湯,然後又匆匆離去。在泡湯風潮的極盛時期,遊覽車絡繹不絕,湧入廬山的人潮每日甚至數以萬計。

「泡湯」活動更衍生出花草浴、養生浴、精油護膚、美體塑身、按摩……等等「周邊」消費形式,甚至成為色情行業的媒介,不只衛生條件堪慮,更造成環境資源的過度耗損。

商家為了供應消耗量極大的水,必須不停探勘水源頭、不斷開挖。日據時代開發的地熱井,位在塔羅灣溪繞個迴旋進入濁水溪的匯流處,到目前已經瀕臨枯竭,新開挖的溫泉源頭就在廬山吊橋旁邊,用混凝土圈圍起來。行走在廬山溫泉商區,可以看見成排的地熱井冒著白煙,立在濁水溪畔的水泥堤防邊。

在廬山,水資源的使用,有沒有明確的管理規範?誰人有權任意開挖地下水?據說這裡的住戶是各搶各的「水權」,往山上到處尋找泉水源頭,往谷地鑽深井探地熱,各家自己搭設管線引水回家,供應觀光客消耗。

這個著名觀光勝地的山壁,幾乎被雜亂交錯的管線占據。大小不一的引水管,好像塗鴉在山巒上的粗糙字跡,嚴重塗污了這原本美麗的崖壁,這是大規模搶「水」行動的證據。

廬山溫泉區在行政上稱為「精英村」,這裡的土地原本屬於原住民保留地。溫泉的蓬勃商機吸引漢人覷覦,沒有「地權交易」概念的原住民,多年來把土地使用權,零零碎碎出售、出租,此地已經成為漢人匯集的零亂商圈了。從前粗率搭建起來的老舊商家,逐漸沒落,新的觀光飯店未經整體規劃就各自占地興建。新舊交雜、大小不一的商家建物,相互堆疊、壅塞排列,占滿整個濁水溪沿岸。

不斷擴建的商區,一直往濁水溪河岸擠,逼得河道不得不縮減再縮減。從高聳的能高山、和馬海僕山來的溪水,在廬山溫泉區交會,水流湍急、水聲隆隆日夜不停歇。快速奔流的河水被迫擠在狹窄的水泥堤防中,缺乏緩衝的溪腹,經常有潰堤的危機。儘管河道兩旁擺滿了像「粽子」一樣的水泥消波塊,仍然經常崩裂,幾乎年年都需要動工修復補強。

零碎而重複的修補工程,這裡凹一坑、那裡凸一塊,堤防變得像一隻醜陋的灰色怪龍。商家的廢棄水、甚至廚餘,都交由濁水溪去承擔。旅遊人享受過溫泉浴之後,爬著水泥階梯走上飲食商街時,不知有沒有聞到,順著階梯旁的水道往下流入河谷的污水,正散發著濃濃的臭味?這不該是我們夢想中的濁水溪河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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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14線公路,通過霧社風景管理所收費站之後,轉往臺14線,一路蜿蜒往高處爬坡,就來到了廬山部落。我們把車子停在廬山國小前,走進袖珍型的校區。環視地勢,這山區小學與部落,被擁抱在群山之間。正值放暑假的校園,零落著幾棵楓香,透露出閒散的況味。

廬山國小,位處山與谷之間的河階平臺,全校學生總人數六十五人。此刻校園裡有幾個正在遊戲的小孩。原住民孩童特有的大眼睛黝黑晶亮,流露出坦率的好奇,看了我們一眼,又自顧自的玩耍了。

即使像廬山這樣深入群山之間的小學校,大部分學生都是當地的原住民,但是校園建築還是和臺灣大部分國小相仿。鋼筋混凝土建造的校舍,除了比平地學校更為簡陋破舊之外,很難讀到當地獨特文化的氣息。

走進辦公室,告示黑板上像所有臺灣的國小一樣,寫著四維、八德的訓誡,行事曆上每週的「中心德目」,不外乎忠孝仁愛……等中國古聖先賢的大道理。五十多年來臺灣一元化教育政策,從平原深入到山區,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逃得過。

唯獨升國旗早晚訓話用的司令臺上,卻有一幅泰雅族勇士與泰雅族少女的壁畫。左側護牆上,還用磁磚鑲崁出一幅原住民生活圖,色彩與形象都非常美麗。聽說這是用「臺電」提撥給地方的「回饋金」建造起來的。有這兩幅美麗的圖騰,至少提醒我們,這是一個異於漢人的社區小學。

十數年前,一個學繪畫的青年人邱若龍,到廬山旅遊,從原住民口中第一次聽見霧社事件與莫那魯道的名字。這個年僅十八歲的臺北小孩,興起探索原住民歷史的熱情,在霧社地區住了將近十年。廬山當地的原住民,對於這個如此貼近原住民生活的臺北朋友,表現了極為坦率的熱誠和協助。國小升旗臺上的壁畫,便是這位青年畫家住在這裡時,畫下來送給廬山小朋友的禮物。

據邱若龍自述:剛開始他畫「莫那魯道」時完全是憑自己的想像。廬山的原住民朋友看了說:「不像、不像。」邱若龍為了更準確描繪泰雅勇士莫那魯道的形貌,四處訪談當地住民、以及莫那魯道的族裔,甚至一個人住在馬赫坡岩窟,等待已逝的英靈來相會。他自己說:「我的陽氣太重,無緣見到莫那魯道。」但是看得出這個漢人青年的認真和誠意,令人感動。

邱若龍的「霧社事件」漫畫,和一般只靠想像來編撰故事的漫畫不同,具有相當精確的史實求證。對事件發生時的地點、場景,各族人的服裝、器物……等等細節都做過仔細的考證,並且從各個不同的觀點整理出系統,終於繪出臺灣第一本有關霧社事件的漫畫書,企圖掀開遮掩「霧社抗暴事件」真相的雲霧,還後代一個理性的歷史觀點。

日據時代原住民族的抗日波潮,其實一直不曾中斷,各族系都陸續有抗暴事件發生,霧社地區的起義更是層出不窮。抗日運動中以莫那魯道所領導,從馬赫坡社發動的事件最為慘烈。

莫那魯道是個冷靜而有謀略的頭目,他的領袖魅力,將零星分散的抗日勢力,由點連結成面,擴及馬赫坡社以外荷歌社等六大社群。日本政府對於泰雅族人慓悍頑強的民族性,相當驚恐,於是投入大量武力——軍機、機關槍、燒夷彈大肆屠殺;瓦斯、毒氣都用上了,連躲在石窟洞穴裡的老弱婦孺都無法脫逃,全部被毒瓦斯殺戮。最後,戰士被迫退到密林,將不屈的靈魂交託守護族人的樹靈,一個個投環自盡,遺體被發現時,被形容成「大樹上像結滿了果實」。原本約有一千兩百三十六個族人,最後僅剩兩百多人,殘殺之慘烈可說史無前例。僅餘的二百多族人,被迫遷移流放川中島。

「川中島」位在現今埔里北方國姓鄉,是北港溪中的一個浮洲,今名為長流。一代抗暴傲骨落難至此,艱困的環境、酷熱、疫病流行,全族幾近滅絕。

在短短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入侵原住民部落的外來統治勢力,數度更迭。每一個強勢政權,對莫那魯道這個悲劇英雄的面貌,都依其統治意識的需要,各做不同的附會詮釋。莫那魯道自盡身亡後的骸骨,被埋沒在荒煙蔓草間,一九三四年被狩獵人發現,呈給日本政府。日本政府為了徹底壓制「抗日意識」,將一代英雄的遺體做成標本,在能高郡警察役所成立的慶祝會上「展覽示眾」。展覽完遺骸再度淪落消失。直到日軍戰敗退出臺灣後的一九五○年,才在臺大人類學研究實驗室內再度被發現。

國民政府主政的一九七三年,在川中島定居的莫那魯道的後輩族人,終於將其遺骸領回霧社安葬,國民政府則追封為「抗日英靈」,入主國家忠烈祠。最近臺灣銀行,以他的頭像模型鑄造,發行新版二十元硬幣。當時這個事件在立法院內,還遭到某些看輕臺灣歷史的立委強烈質疑。

原住民的不同族群間,過去曾有相互出草的衝突,日本人利用族與族之間的矛盾,支持親日派屠殺抗日派,如此傷情的歷史,讓許多現居廬山部落的原住民朋友不敢真實面對,不同族系間對莫那魯道的評價,自有比較草根性的解讀版本,在原民社群中口耳相傳。邱若龍的「霧社事件」一書,盡量以原住民的視野,來寫原住民的悲壯史詩。◇(待續)

——節錄自《 筆記濁水溪》/ 聯合文學出版社

(〈文苑〉登文)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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