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烏氏
是日晴，五十輕騎兵從南楚軍營出，向南疾馳。
一馬當先的是位墨藍甲衣的少年將軍，一雙眸子堅毅地直視前方，不住催馬加速。
三日倏忽而過，從濮人軍營歸來覆命的斥候都沒有發現烏烈君的蹤跡。今晨朝陽初升之時，擢星便一身勁裝，親至大將軍營帳議事。
營帳中，大將軍唐開方盥洗畢，就得到擢星緊急求見的消息。他壓下內心不快，將一身輕便的常服穿戴整齊，請他入帳。
兩人相對而坐，待擢星簡單說明來意後，唐開略帶遲疑地問：「王上有密令，需等百濮全部集結方可出戰，七公子怎可違背王命？」
擢星身子前傾，雙臂支於案几，言語十分強勢：「可是王兄的密令上也說了，三軍上下須聽吾號令。」
「是」，唐開拱手領命，假意感慨道，「某不過是好心提醒公子，若一步行錯，可就破壞了王上的苦心布局。」
「烏烈君不出，我軍便不得出擊，這才是真正辜負王兄厚望。」擢星緊盯著唐開雙眸，笑意愈盛，「何況吾只要五十騎兵，亦算不上大舉出征，不會讓大將軍為難。」
不出半日，這支騎兵已經疾行至濮水北岸。如今雨季未至，濮水清淺見底，兩岸架一平直的竹橋連結。
眾人下馬，藏身於岸邊叢林中。擢星撥開面前的一條樹枝，仔細觀察對岸形勢：一座重重柵欄圍起的軍營依稀可見，營門口豎一桿高大的古銅色繡金帥旗隨風飄展，營外有數名兵卒往來巡視。
擢星當即下令：「爾等在此等候，吾一人衝入敵營，奪其帥旗。若得手，待吾會合後一同返營；若有意外，爾等必不可救援，儘快返營，想辦法報知王上！」
「公子，不過一帥旗耳，派屬下去即可。」身旁的阿紀竭力勸諫。
擢星橫眉訓斥：「不從軍令者，吾即刻斬之！」
眾軍下拜領命，不敢多言。
擢星翻身上馬，揮鞭疾馳而去。一人一騎，如流星般飛逝，衝過竹橋，直驅敵營。擢星方過濮水，哨樓上的守兵已發現異狀。頓時，哨樓上角聲大作，警訊傳遍大營。營中百濮兵手執長矛，慌亂中迅速集結，各部君長也從營帳匆匆奔出。
「報——」一名巡邏兵從營門外飛快地跑進大營，下拜說：「營外有一南楚騎兵欲偷襲大營！」
「什麼？」諸位君長聽到偷襲字眼皆大驚失色，但想起方才只提及一人，怎麼可能偷襲成功？
一君長忽然想到什麼，趕緊問：「這人什麼模樣？」
「少年模樣，穿深藍戰甲⋯⋯」
「是那個『煞星』，他來殺人了！」營中將士畏懼擢星軍威，一時人聲錯雜，號令不一。
百濮雖集結甚眾，卻是群龍無首，又互相制衡，手下兵卒更不擅長兵團作戰，一時間竟無人主持大局。
就在此時，擢星已趕到營門之下。他抬首一望那銅色牙旗，地面之上桿長三丈，埋入土中部分不知幾許。布帛旗面銅色為底，章紋奇譎，彩繡斑斕，充滿異族神祕氣息。
擢星眼底微露自信的笑意，抽出彎刀，直接衝到旗桿近前。他手腕凝勁，順著旗桿將彎刀用力向上擲出，只見彎刀一路迅速上行，鋒刃所到之處幾無阻礙，直至桿頂，力盡後又自然墜落。綁縛帥旗的繩索就在彎刀上行之際盡數斷裂。
因風滿張的帥旗立即委頓下落，擢星伸臂接住帥旗，一手重新握住落下的彎刀。整個奪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敏捷流暢。
帥旗落入敵手，全營軍士變色，人未戰，軍心已散。
一位君長率先反應過來，他就近牽來一匹馬，高喊一聲：「各位，隨我去生擒『煞星』，奪回帥旗！」
幾名君長各自乘馬先後追出，一眾兵卒亦紛紛在後緊追不捨。
擢星已調轉馬頭，飛奔數里之外，早早趕至濮水，踏上竹橋。剛至橋中央，忽然橋下兩邊各竄出五名執長刀的濮兵，擋在他面前與背後，封其前後去路。
「埋伏得妙啊！」擢星假意稱讚，卻絲毫沒將伏兵放在眼裡。他輕拉繮繩，速度略緩，同時抽出繫於馬背的長戟向敵兵疾刺。正面那五人不敢硬拼，不斷後退避其鋒刃，直至退到橋頭，又向左右兩邊退散。
擢星順利渡過濮水，腿夾馬腹，催馬全速飛馳，直奔向會合處。然而他未及留心後方。一名伏兵半跪於地，手持小型箭弩，迅速瞄準急奔的馬後腿。片刻後機括叩動，一枚尖利的小箭飛射而去，箭簇直入腿骨，駿馬立即痛苦長嘶。
嘶鳴之聲未歇，駿馬立即倒地不起。擢星更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整個人飛出馬背，跌落前方。幸而他武藝高、反應快，落地之際順勢一個翻身，穩穩半跪於地。他手臂上還纏繞著帥旗，雙手握緊長戟，全神戒備，緊盯著偷襲的十名百濮兵。
不遠處馬蹄聲越發近了，百濮軍營的君長、兵卒正在全速趕過來。
擢星的坐騎倒下後，很快沒了聲息，他心下了然：這批百濮軍的暗箭皆淬了劇毒。
身後傳來緩慢有力的腳步聲。擢星機警地起身回眸，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魁梧男子向自己走來。
那人頭髮蜷曲，半披於肩，著一套素白繡朱紅火焰紋的束腰長衫及長褲，足蹬皮靴，褲腿緊束。其肩、臂、胸前皆覆一重鏨刻龍鱗紋的青銅貼身甲片，詭祕的異族特色中又顯露出神似中原將帥的風度。
最讓擢星心神震撼的卻是他臥蠶眉下的一雙眼眸，寒光如電，觀之似感灼身之痛。眸光流轉時偏又眼波如潭，讓人看不透深淺。
不必問其名姓，一個響噹噹的名字早已撞入心田——烏烈君。
「公子擢星，當真是位英雄少年。」那人笑意真誠，聲音溫和親切，彷彿在勉勵族中小輩。
擢星冷笑一聲：「觀閣下風采，一定是百濮奉若神明的烏烈君了。」
「烏烈在此等候公子多時了。」烏烈君一副武人氣質，此刻卻故意收斂霸氣，神態謙謙似君子，依中原之禮向擢星揖拜，又解釋道：「百濮本是南楚屬國，在下理當先拜宗主。」
擢星絲毫不敢大意，說話間，百濮聯軍已經盡數追趕而至，將他重重包圍。
「烏烈君如此明禮，怎麼還帶著百濮諸部在南疆作亂呢？」
烏烈隨意一笑，彷彿閒聊一件極輕巧的事情：「在下並非有心造反，不過是每每想到三年前蘭氏滅族的慘案，總有兔死狐悲之感，這才想著獨立於南楚，不必再將身家性命繫於他人之手。」
「強詞奪理！」擢星執戟直指烏烈君，「蘭氏是因為叛亂而滅族，百濮諸部只要安分度日，南楚軍怎會肆意製造殺戮？」
烏烈故作傷感之態：「在下以為，公子曾作為蘭氏族人的養子，能夠對百濮的處境有所同情。」
「同情？」擢星的語氣有些激動，「蘭氏為一己私利而作亂，害了蘭夫人早逝，害了我的兄長，我豈會同情他們？」
「公子不同情百濮人，在下卻憐惜公子之才。」烏烈君眸光一閃，笑容裡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公子留下帥旗，在下就放公子回營，咱們就當今日從未見過。」
擢星看著手臂上的帥旗，驀地震臂一揮，將帥旗拋擲上空，同時舞動長戟，向上空不斷疾刺。凡戟尖所觸，帥旗便被劃裂一道。片刻後，帥旗變作破敗的碎布條墜落於地。
百濮軍士個個目眥欲裂，憤恨地看著擢星，幾乎要衝上去與其拼命。
長戟觸地，似猛獸一聲震徹天地的咆哮。擢星的嘴角揚起勝利者的微笑：「現在，我走不了，烏烈君也走不了了。」
烏烈君眉宇難以察覺地一皺，目露凶殘之意，雙拳緊握。他緩緩走上前，冷笑著沉聲問：「公子是準備束手就擒呢，還是逞一逞英雄意氣，戰至力竭而被俘？」
「既然逃不掉，不如省點力氣。」擢星劍眉一挑，笑意不減，更主動伸出雙臂，「我乃南楚公子，此間唯有烏烈君才有資格來擒我。」
烏烈君冷哼一聲，一邊上前，一邊接過兵卒呈上的粗硬麻繩。走到近前，擢星又將雙臂遞上前，露出一雙手腕，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烏烈君遲疑一刻，隨即雙手抓緊繩索套住擢星兩臂。就在收緊打結之時，擢星忽然偷襲，左手用力回撤繩索拉近兩人距離，右手五指如鷹爪般迅速探出，欲鎖住其喉部。
「公子不是要省些力氣嗎？」烏烈君氣定神閒，似乎早料到擢星不會輕易屈服，雙手立即拉緊繩索並緊緊纏繞，縛住擢星左腕。隨即他閃身避過右爪攻擊，順勢後拉繩索，強行將擢星左臂拉直，將兩臂合一處，這才將他雙手緊緊綁好。
擢星斂去笑意，帶著不服的神情用力掙扎。
繩索留下長長的一截，被烏烈君隨意丟在地上。
烏烈君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命令大軍：「帶回去。」
一名君長見擢星落敗，幸災樂禍地笑著，自告奮勇上前押解。他跳下馬來，從地上撿起繩索一端，在小臂纏繞結實，重新跨上馬背。
「南楚煞星？跟我們回去吧！」他大笑一聲，腿夾馬腹，就要縱馬回營。
烏烈君看此情景心中一凜，望著那君長的眼神充滿了不屑之意。
「想不到百濮軍對待戰俘的方式如此特別。」擢星覷了一眼烏烈君，輕蔑一笑。押解擢星的君長駕著坐騎疾馳而去，繩索瞬間拉緊，迫著擢星不得不跟著發足急奔。
擢星毫無畏懼，才跑了幾步，忽然不斷加速，倏然追至馬尾之後。擢星保持著間距，足尖發力一躍而起，同時兩手握住一處繩索，用力回撤——待落下時，擢星恰好坐在馬背上，而那君長經繩索一拉，竟墜於馬下。
眾軍士見兩人情勢陡然逆轉，無不驚駭地倒吸涼氣。
「啊……」馬匹飛奔不止，君長手腕的繩索一時難解，不一會兒就被拖出數丈遠，不斷發出痛苦的呼號。
烏烈君壓抑怒氣，從方才的十名伏兵手中接過小型箭弩，略一瞄準，立即發出一支羽箭。但見那羽箭破空而去，沒入擢星肩胛。
擢星感到後肩一瞬劇痛後，便是半身麻癢。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他就覺得天旋地轉，全身乏力。眼前一黑，人已重重墜地，沒了知覺⋯⋯@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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