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燕」字的故事(一):從燕王到千古帝王永樂大帝】
七、燕京大學:玄鳥最後的飛翔
歷史走到二十世紀,「燕」字又一次被賦予新的重量——這一次,不是國家,不是帝王,而是一所大學。要說燕京大學,就必須先說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1876—1962年)。沒有司徒雷登,就沒有燕京大學。
一八七六年,司徒雷登出生在杭州。他的父母都是美國南長老會的傳教士,在杭州落地生根,一住就是幾十年。司徒雷登從出生起便浸泡在中國的聲音、氣味與風土裡,說一口流利的杭州話,能辨各地方言,吃得慣中國菜,喜愛中國的點心和水果。他在回憶錄裡說,自己小時候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跟著父親走遍杭州附近的鄉間,和形形色色的中國人聊天。
十一歲那年,他隨家人回到美國唸書。那是他一生中少數幾次真正「離開」中國的時刻。美國的大學讀完,神學院讀完,得了博士學位,再娶了妻子愛琳(Aline Stuart)——然後毫不猶豫地,打包回中國。那是一九〇四年,他二十八歲。

回到中國之後,他重新從頭學中文,這一次不只是日常口語,而是認認真真鑽研古典文獻: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一部一部地讀下去。他在日後的回憶錄裡寫到讀這些書的感受:「中國傳統文學的核心,指出了人要與宇宙道德秩序相互和諧,長期的閱讀除了加深我對中華文化的敬重,也陶冶了我的性格,並讓我對神的信仰更加堅定。」一個美國的基督教傳教士,在儒家典籍裡找到了與自身信仰的共鳴,這大概就是他後來那種東西方融合的教育哲學最初的種子。
他在杭州和南京從事教育、傳教工作,在金陵神學院執教前後達十年之久。朋友都說他是個天生的教育家——記憶力驚人,交際能力出眾,對人有一種罕見的親和力,不論對方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讓人覺得如沐春風。這個本事,後來在他為燕大四處奔走募款的漫長歲月裡,發揮了無可估量的作用。
一九一九年,司徒雷登出任新成立的燕京大學校長。為什麼叫「燕京」?因為校址定於北京(北京古稱燕京),更因為「燕」這個字所凝聚的全部歷史記憶——它指向召公的封地,指向永樂的故都,也指向了一所立志於中國的大學應有的根脈。
司徒雷登替學校選了校訓:「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這幾個字,貼在一所以「燕」為名的大學門口,竟有一種異樣的妥帖——燕子歸來,本就是因為自由,本就是為了服務於春天。
司徒雷登給這所大學選的校址,是北京西郊的勺園與淑春園舊址,後又陸續購得淑春園、鳴鶴園、鏡春園、朗潤園諸園。他親自規劃了未名湖、博雅塔。整個校園被稱為「燕園」,以中式建築為基底,融入西式功能,是中國近代史上最美的大學校園,沒有之一。今天的北京大學,便建在燕大的廢墟上。每一個在未名湖畔散步的人,腳下踩的,都是「燕京」二字曾經的領土。
校園有了,他的下一步是招兵買馬。他奉行一條原則:不問信仰,不看政治,只認才學。凡是他看上的學者,無論什麼背景,他都親自登門延請。於是顧頡剛、錢穆、許地山、吳文藻、朱自清、吳宓、陸志韋、洪業……一代名師雲集燕園,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燃起了一片讓人幾乎難以置信的學術光芒。

燕京大學僅存在了三十三年(1919—1952年),在冊學生不足一萬,卻培養了中國科學院、工程院院士五十餘人。費孝通、周汝昌、蕭乾、侯仁之、黃昆——這份名單可以一直列下去。一九四五年「密蘇里號」軍艦受降儀式,中方出席的三名記者悉數是燕大校友;一九七九年鄧小平訪美,代表團二十一人中,竟有七名燕大畢業生。
一九五二年,全國高等院校「院系調整」,燕京大學被「一分為八」:各院系分別併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校。一所有機生長了三十三年的大學,被行政的刀切成碎塊,分而消之。「燕京」二字,自此從中國高等教育的版圖上正式消失。
但歷史有歷史的辦法。今天每一個受惠於哈佛燕京學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獎學金的學者,每一個走進北大未名湖畔的學生,每一個在世界各地延續燕大學風的校友後人——他們都還在替那兩個字飛翔。

八、燕山夜話:一個書生的死
歷史走到一九六一年,「燕」這個字又一次成了一場血案的標題。
那一年三月,《北京晚報》副刊《五色土》上開了一個雜文專欄,作者署名「馬南邨」。專欄名字取得很雅——《燕山夜話》。在燕山腳下,在北京的夜裡,一個讀書人提筆閒談——談歷史,談治學,談做人,談生活中的小事。文章短小精悍,每篇千字左右,引經據典,舉重若輕,是老舍口中所讚的「大手筆寫小文章」。從一九六一年三月到一九六二年九月,《燕山夜話》一共發表了一百五十二篇。當時正是「大躍進」之後的三年困難時期,全國餓殍遍野,人們在報紙上難得讀到一點有溫度、有見識的文字,《燕山夜話》於是不脛而走,風靡一時。
馬南邨是誰?他是鄧拓——時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前線》雜誌主編,曾任《人民日報》總編輯整整十年。一個高度政治化的老共產黨員,十八歲入黨,在晉察冀邊區辦過《抗敵報》,在毛澤東面前主編過《毛澤東選集》第一版。可就是這樣一個對黨的忠誠近乎本能的人,最終卻被他畢生信奉的那個體制親手撕碎。
一九六一年九月,鄧拓又邀來北京市副市長吳晗、北京市委統戰部長廖沫沙,三人合署「吳南星」(吳晗出「吳」,鄧拓出「南」——筆名「馬南邨」,廖沫沙出「星」——他筆名「繁星」),在《前線》雜誌開設另一個專欄《三家村札記》。「三家村」三字,本出自蘇東坡詩,意為偏僻寥落的小山村——三個書生的一點閒筆而已。從一九六一年十月到一九六四年七月,《三家村札記》共發表六十餘篇文章。
要說這些文章寫了什麼?無非是借古諷今——談「偉大的空話」(諷刺浮誇風),談「一個雞蛋的家當」(諷刺空想致富),談「專治『健忘症』」(諷刺自食其言、喜怒無常之人)。在一個剛剛餓死了幾千萬人的國家裡,這些文字像是一陣微風——很輕,但每一個讀者都知道它從哪裡吹來。
可是有一個人也看見了。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姚文元在上海《文匯報》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矛頭直指吳晗。這篇文章是文革的第一個試探——毛澤東後來說,《海瑞罷官》「要害是『罷官』。嘉靖皇帝罷了海瑞的官,一九五九年我們罷了彭德懷的官。彭德懷也是『海瑞』」。
半年後,一九六六年五月十日,姚文元的第二篇文章《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札記〉的反動本質》在上海《解放日報》《文匯報》同時刊出。次日,全國各大報紙統一轉載。
那篇文章的開頭是這樣的:
「《燕山夜話》的作者是鄧拓,《三家村札記》則是鄧拓、廖沫沙、吳晗合股開辦的一個黑店。」
「黑店」二字,把三個讀書人一夜之間打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姚文元在文章中咬定,《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的一場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進攻」。他號召「徹底挖掉『三家村』的根子,徹底肅清『三家村』的流毒」。
五天之後,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五一六通知》正式通過——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開場鑼。又過了兩天,五月十八日凌晨,鄧拓在北京家中服安眠藥自盡,年僅五十四。他留下一封六千字的遺書,反覆向黨表白的,只有一件事:自己「並非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他成了文革第一個死於非命的高級知識分子。
但這還只是開始。一九六九年十月,吳晗死於獄中——具體死因至今不明,據說頭髮被一根根揪光。他的妻子袁震早於那年三月已先他而去,女兒吳小彥精神失常,於一九七六年自殺。一個歷史學家的全家,在「三家村」三個字下,被連根拔起。
三家村中,唯一活下來的是廖沫沙。他在牢裡關了八年,又在江西勞改了四年,一九七九年才平反。出獄那年,他寫了一首詩:
燕山偶語招奇禍,
海瑞登台啟殺機。
有鬼為災偏作夢,
三家村裡盡痴迷。
「燕山偶語」——四個字,道盡一切。在燕山腳下說了幾句平常話,竟換來這樣的滅頂之災。鄧拓一定沒有想過,他取「燕山夜話」這個名字時的那份溫雅閒適——燕山是他眼前的山,夜話是他案頭的燈——竟會成為書寫他人生墓碑的字。
燕子歸來時,本是要報告春天的。可一九六六年那個春天,從燕山腳下飛起的,不是燕子,是一群血色的烏鴉。
尾聲
從甲骨文上那隻飛起的玄鳥,到商人「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祖先傳說;從召公封燕、荊軻易水的悲歌,到石敬瑭割地與徐達光復;從燕王朱棣的金鑾大殿,到司徒雷登種下的那片燕園——「燕」這個字,在中國的版圖與心靈上,已經飛了三千多年。
它是一隻鳥,也是一個民族對「歸來」二字的執念。「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謝沒了,燕子還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人事代謝,燕子依舊。「滿地蘆花伴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朝代亡了,燕子也不知該認誰為主了。@*#
責任編輯:古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