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美利堅:一個延續2000年的古老靈魂

今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第47屆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特朗普)已經宣布了,要好好慶祝一番。
在中國人眼裡,250年周年不過是清朝中期到今天的距離,甚至比許多歐洲大學的歷史還短。哈佛(Harvard)建校於1636年,比美國立國早了整整140年。
但若問:美國的文明根基有多古老?答案可能會讓許多人吃驚了。
美國不是憑空誕生的新文明。她是一座精心建造的大廈,地基深埋在兩千五百年前的古希臘(Ancient Greece)與古羅馬(Ancient Rome)的土壤之中。不論是華盛頓還是富蘭克林,抑或是托馬斯‧傑斐遜,美國的建國之者們心裡清楚得很——他們建造的,是西方文明一次有意識的自我重演。
一、她的名字裡藏著羅馬
從最表面的地方開始:名字。
參議院(Senate)——這個詞直接來自拉丁語enatus,即古羅馬的元老院。羅馬共和國(Roman Republic)的最高立法機構,就叫這個名字。美國開國者把這個詞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因為他們要的就是那個東西:一個由資深公民組成、制衡行政權力的議事機構。
國會山(Capitol)——來自拉丁語「Capitolium」,即羅馬七丘之一的卡比托利歐山(Capitoline Hill),是古羅馬供奉朱庇特(Jupiter)神廟的所在,也是羅馬共和國的政治心臟。美國人把自己的立法中心命名為「Capitol」,不是巧合,是致敬。
共和國(Republic)——來自拉丁語「res publica」,字面意思是「公共之事」,是古羅馬人發明的政治概念,指權力屬於公民整體而非一人。
美國的正式全稱是「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不像很多共和國那樣在國名中有個 「Republic」。但它的政體就是共和制,憲法第四條明確規定聯邦保障每個州擁有「共和政體」(republican form of government)。
兩個小細節
法西斯束棒(Fasces)——由一捆木棍與一把斧頭組成的符號,源自古羅馬,象徵「團結就是力量」以及執法者的威嚴。
如果您去參觀美國眾議院議事廳,會發現議長講台兩側的牆上掛著兩捆「斧頭捆著木棍」的裝飾——這就是法西斯束棒,它是古羅馬高級官員執法權力的象徵。雖然二戰時這個符號被墨索里尼濫用,但在美國政治符號中,它象徵的是「合眾則強」以及法律的威嚴。

就連美元硬幣上的那句話——E Pluribus Unum——也是純正的拉丁語,意思是「合眾為一」(out of many, one)。這句話最早出現在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的作品傳統之中。一枚日常流通的硬幣,裝著一句兩千年前的拉丁格言。
二、她的建築說希臘語和拉丁語
站在華盛頓特區(Washington D.C.)的任何一個廣場上,環顧四周,你看到的建築語言,是希臘和羅馬的建築語言。
國會大廈(U.S. Capitol)的穹頂、柱廊、三角形山牆,是標準的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風格,原型是古希臘和古羅馬的神廟,直接向雅典衛城上的帕特農神廟(Parthenon)和羅馬的萬神廟(Pantheon)致敬。
這種「神廟門廊+巨大穹頂」的公式,在18世紀的新古典主義運動中被視為最能體現民主、威嚴與理性的符號。


林肯紀念堂(Lincoln Memorial)更為直白——它就是一座希臘神廟,多立克柱式(Doric order),三十六根石柱象徵林肯(Lincoln)時代的三十六個州。走進去,你看到一尊巨大的白色雕像,林肯端坐其上,神態與姿勢幾乎完全複製了古希臘雕刻家菲迪亞斯(Pheidias,約前480年—前430年)為奧林匹亞宙斯神廟(Temple of Zeus at Olympia)所作的宙斯(Zeus)坐像——那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跡之一。



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正面八根愛奧尼克柱式(Ionic order)石柱,山牆上刻著「Equal Justice Under Law」(法律之下,人人平等)。這句話的精神,直接來自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在《政治學》(Politics)中對法治的論述。
美國開國者選擇這套建築語言,是深思熟慮的政治宣言:我們建立的政府,與古希臘羅馬的共和傳統一脈相承;我們的建築,要讓每一個走進來的公民,感受到那份千年傳承的莊嚴。

三、她的政治哲學是古人寫的
美國憲法(U.S. Constitution)被許多人視為現代民主的原創文件,但起草者們自己從不這樣認為。
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憲法的主要起草人,在撰寫憲法草案之前,系統研讀了古希臘的城邦聯盟制度,尤其是阿凱亞同盟(Achaean League)和呂基亞同盟(Lycian League)——這些是他在《聯邦黨人文集》(Federalist Papers)第十八篇中明確引用的案例。
三權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的概念,通常歸功於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Montesquieu)——立法、行政、司法相互獨立,相互制衡,但孟德斯鳩自己說得清楚,他的靈感來自古羅馬共和國的混合政體——執政官(consul)、元老院(senate)、公民大會(comitia)三者之間的制衡關係。
陪審團制度(jury trial),同樣淵源古老。雅典的民眾法庭(heliaia)早在西元前六世紀就已確立,由普通公民組成陪審團對案件投票裁決。蘇格拉底(Socrates)就死在這樣一個由501名公民組成的陪審庭的多數票之下。美國憲法第七修正案(Amendment VII)明確保障陪審團審判的權利,這條古老的民主傳統,在美國法庭裡每天都在上演。
四、她的藝術說的是神話
走進任何一座美國大城市的美術館,或者抬頭看看政府建築的壁畫與雕塑,你會發現:美國的公共藝術語言,是古希臘羅馬神話。
自由女神(Statue of Liberty)本人就是羅馬神話中的自由女神利貝爾塔斯(Libertas)的化身。她頭上的放射冠(radiate crown),在古羅馬圖像學中是太陽神索爾(Sol)的標誌,代表光芒照耀四方。
就連她手裡拿的那塊石板(tabula ansata)的形狀也是羅馬的,上面那套數字也是羅馬的。站在自由女神腳下,仰望石板上那串代表1776年7月4日的刻痕,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存在於羅馬的神廟與凱旋門之上。

自由女神站在紐約港口,背對舊世界,面朝新大陸,卻渾身上下寫滿了古老。
華盛頓特區的街道格局,由法裔工程師皮埃爾‧朗方(Pierre Charles L’Enfant)設計,放射狀的林蔭大道從廣場向外延伸,在視覺上複製了古羅馬城市規劃的放射型路網——羅馬(Rome)、巴黎(Paris)都是這個格局的前輩——條條大路通羅馬。

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的雕像,最著名的版本由雕刻家霍拉蒂奧‧格里諾(Horatio Greenough)於1840年創作,目前收藏於華盛頓特區的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
雕像裡的華盛頓上身赤裸,右手指天,左手持劍——這個姿勢直接複製了菲迪亞斯的雅典娜(Athena)神像和奧林匹亞宙斯像的造型。開國之父被塑造成古希臘神祇,這不是誇張的奉承,而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文化定位。


有趣的是,這座雕像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的爭議。格里諾將華盛頓塑造為「奧林匹亞宙斯」的形象:
華盛頓上身赤裸,這在當時的美國人眼中非常不可思議,許多人覺得讓「國父」不穿上衣顯得很尷尬。但格里諾認為,當代的服裝會隨著時代而顯得過時,唯有古典的英雄裸體才能展現永恆。
華盛頓右手指天,代表著權力源於天授或至高無上的法理;左手遞出寶劍,象徵著他在戰爭結束後將權力交還給人民,實踐了共和主義的理想。
五、她的教育體系是古典的
美國最古老的頂尖大學,課程核心直到二十世紀中葉仍是古典教育(classical education):拉丁語、希臘語、修辭學、邏輯學,加上閱讀柏拉圖、西塞羅、修昔底德的原典。
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的校訓,分別是拉丁語和希伯來語——哈佛的 Veritas(真理)是純正的拉丁詞;耶魯的 Lux et Veritas(光明與真理)也是拉丁語。
這套教育傳統培養出來的人,就是起草《獨立宣言》和美國憲法的那批人。托瑪斯‧傑弗遜通讀希臘文原版的荷馬;約翰‧亞當斯大量引用西塞羅的演講;班傑明‧富蘭克林的文章充滿古羅馬斯多葛派的氣息。
他們在設計美國這個國家的時候,腦子裡的參照系,是雅典的民主、羅馬的共和、斯巴達的公民美德。
六、她今年要慶祝的,是兩千多年文明的結晶
2026年,美國要慶祝建國250周年。川普把這場慶典命名為「America 250」,計劃在費城(Philadelphia)——《獨立宣言》的簽署地——舉行盛大活動。
費城這個名字,來自希臘語「Philadelpheia」,意思是「兄弟之愛」。就連這座城市的名字,也是純正的希臘語。
所以,當美國人慶祝建國250年的時候,他們慶祝的,表面上是1776年那個夏天費城的一紙宣言,實質上是整個西方文明兩千多年積累的一次集中呈現。
尾聲:最年輕的國家,最古老的根
美國是一個矛盾的存在。她在政治上只有二百五十歲,在文明上卻有兩千歲。她的語言是日耳曼語族的英語,她的法律精神來自羅馬;她的建築說希臘語和拉丁語,她的政治哲學由雅典人和羅馬人奠基;她的藝術充滿古典神話,她的硬幣刻著拉丁格言。
這不是文化的剽竊,而是文明的傳承。每一個偉大的文明,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羅馬繼承了希臘,文藝復興繼承了羅馬,啟蒙運動繼承了文藝復興,美國繼承了啟蒙運動——在這條漫長的接力棒中,美國是最新的一棒,但那根棒子,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鑄造完成。@
責任編輯:李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