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至大年間(1308—1311年 ),陝西盩厔(音同周至)縣人楊八老,本是讀書人出身,卻因家道中落,無奈放下書本,辭別妻子李氏與七歲的聰慧長子楊世道,帶著小廝隨童遠赴福建漳浦經商。
在漳浦,楊八老客居在檗婆婆家。檗婆婆見他誠實厚道、待人和氣,便苦求他入贅,迎娶她守寡的女兒。楊八老感念照顧,又因生意耽擱,便在閩地安了家。不久,檗氏生下一子,取名檗世德。三年光陰轉瞬即逝,楊八老思念秦中妻兒,打點行裝準備北歸。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此時海寇猖獗,倭寇一路殺人放火,官軍潰散。楊八老在亂軍中與隨童失散,自己被倭寇生擒,如甕中之鱉,被迫隨船漂洋過海,掠往日本。到了日本,楊八老被剃髮又赤足,與倭人一般模樣,練習刀杖跳戰之法。他身在異邦,心繫故土,每夜對天泣血禱告,希望能重回中原見一眼妻兒,這一求便是一十九年。
到了元泰定年間(1324年—1328年),日本遭遇荒年,倭寇再次糾夥入侵,楊八老也被編入隊中。楊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皇天護祐,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寇形像,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凶少吉,枉送了性命。
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在清水閘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名同樣被擄的百姓躲入順濟廟中,不敢露面。官軍王千戶帶兵搜廟,將他們悉數捆綁,準備當做戰功處置。
命懸一線之際,王千戶身邊一個貼身僕人叫王興,夜間起來如廁,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前往察看,竟意外地發現了舊主人楊八老。原來這王興就是楊八老當年的小廝隨童,當初與主人失散,躲在茅廁中,僥倖未被倭賊所掠。後來王千戶帶部隊經過,見到他伶俐,便收他在身邊服侍,改名王興。王興趕緊向王千戶求情,最後將這一行十三人發到紹興府審理。
此時,紹興府的郡丞恰好是楊世道。楊八老被送到公堂審問,他戰戰兢兢地報出家鄉和姓名,並訴說二十二年前別妻經商的往事。楊世道越聽越驚,這與母親李老夫人常念叨的父親往事分毫不差。退堂後,他告知母親。次日復審,李老夫人在屏風後聽,聽見那熟悉的關中口音,再也按捺不住,大呼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就是隨童了。」
郡丞楊世道驚得手腳不及反應,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將他請歸後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裡相逢一般,則這邊隨童也哭做一堆。楊八老感念神靈保祐,求兒子放過同行的十二名百姓,楊世道悉數照辦。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紹興太守檗公聽說郡丞認親,備下厚禮登門。席間,楊八老提到自己在閩地曾入贅檗家,還留下一個兒子叫「世德」。檗太守臉色大變,急忙歸家請母親確認。原來,當年楊八老回秦中探望妻兒失蹤後,檗氏帶著兒子世德辛苦生活,世德隨母姓讀書出仕,竟與楊世道同榜考中進士,又巧合地同在紹興為官!
翌日,在太守府中,楊八老換上錦衣玉帶,與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相聚一堂。昔日的異國囚徒,搖身一變成了「一門雙進士」的太公。此事驚動朝廷,元帥奏請加封,楊家滿門榮華。這一場十九年的劫難,換來的是兩地家眷的團圓。正所謂「命裡有時終自有,富貴榮華天安排」,自是「才離地獄忽登天」的喜景。
人生枯榮得失,雖有天命,但楊八老那份寒暑無間的還鄉之念,終究感天動地。
資料來源:《古今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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