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白玉碑上烙了几道殷红的创痕。前来祭祀的
孩子们问,这是天神泪,还是太阳血?
幻想在海子里漂浮
那么多赤身裸体的海的儿女们抛弃了沉默
他们把一种叫做潜力的东西
执着地举了起来
捣碎全部卑怯的记忆和欲望
面对面噤若寒蝉
他们的脑门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
涓涓流淌的是液化的灵感
朗朗结石的是硬化的时间
从那个霉变的封皮里
他们机智地探出身子种下目光
荒天野地
顿时密布千年古谜
最初的梦境
只是阿波罗浪漫的神话
漫漫长夜的艺术造型有一点点双重人格
物种起源的知觉
让折衷与平和得以繁殖
太阳冷漠的白光
在地牢深处
很体面很雅致地啃着白薯
铁栅上斑斑锈迹
被人看作装饰
他们听见有人嘲弄
双亲陶醉着孩子软弱的命名
超越万象
创造极端
人生的作坊
岂能天长日久靠一脉暗流转动轱辘
且眯眼直看太阳吧
碎玉熔金
可是你自身的灵魂在焚烧
挣扎着总也站不起来
真实的梦
浸泡着鲜红的血液
【二】生命成为人们自身的需要而且值得纪念。
世界的狂暴在当时确实单纯得美丽。东方,
奴隶们以一种属于意志与表象世界的反常
方式,上演了一幕悲壮的诗剧。
风雨中那条小船在黑夜里捞起多少星光
走出来一支太阳的队伍
整个世界都睁大了眼睛——
他们或许是可能战胜一切的勇敢者
尚未定型却又能创造自由
风浪给他们机缘
中国式的梦呓伴随着哲学的颤栗
天才分孽出科学和愚昧
汉民族的大辞典
第一次出现令人费解的定律
长天漠漠是一片又一片价值真空
抽象思维在重新组合
先驱者不光用长矛和匕首镌刻信仰的图腾
种下的目光长起来
又结出黑沉沉的眼睛
收获了一大堆风信子和地阳菊
脚踝与腿肚子上纷纭着血花
是谁也没有听过的寓言
倾诉着快要分娩的痛楚
砍刀的缺口舔血奢望着更多的人头
凝视长空(你又在祈祷)
真实感索然寡味
世界之大不拒绝任何荒诞
辣椒水的味道里混淆着橄榄的甜蜜
狠一些再狠一些
离开禀赋极高的缺陷
把老粗的骄横和兴奋中沉睡的艺术
尽可能天衣无缝地弥合起来
不让狰狞的枪口撒野
在雪白的画布上
涂写你不能分辩的灰色图像
【三】他们前赴后继,死在黎明。尸身被扯成
一块块碎片,理想的歌飘成一面旗帜。他们是
自由人。
枪炮声。天欲破晓
一群汉子沿峡谷西坡鱼贯而行
领头的持一木盆盆里有颗人头
(吆喝着企盼着)
他们是山野里可以随意捏造人形的石头
敢要我们膝盖着地?黑星星
你问问正在诞生的天神
问问那颗血肉模糊的太阳
倘若夏收七月变成了无聊的安慰
倘若理智沦陷
所有的痛苦敲打着夜的破锣
请依然相信
父兄和儿女们
正在走向奥林匹斯山
正在接近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重重头帕簇拥着林子里的竹楼
弄不清这是兄弟民族的一个什么庆典
长胡子的人羊神
被扎成一具野性十足的怪物
人群仰面,双臂在空中摇动响铃
竹楼下深沟旋转
干柴的小山燃起大火
他们于是有了丰盛的欢娱
牺牲垒起浪漫的构图
大自然无需为人间高尚的奉献而哭泣
从一片履带裹进另一片履带
弹洞里流出的烟火是一种悲壮的修辞
当谎言被拆穿全部距离消失
人心撕去最后一层帐幔
沉默只借眼睛说话
小儿被切痕捣齿行割礼的岁祭
代之以歌咏堆砌的大厦
被压在地基的骸骨
后人叫作神圣和崇高
夜空低垂
他们的旗帜呼啦啦飘作满天红云
手臂上凋谢的那些石莲
是拘灵者的幻品
在白云擦去莲影的地方
他们找到兀鹰再也不能啄食的位置
(那儿可是通向涅磐的道路)
幻想吐着雷鸣
他们在彩色的石头中站起来
纪念碑长高
上面是不屈的太阳群
【四】太阳的血液复活了殉难者再生的形象,
金色的耀斑带给这个永远躁动不安的世界常变
常新的主题。
智慧何须禁忌和斋戒
不可思议的日子叠出许许多多辉煌的岁月
长眠者醒来
讲他们殉难的故事
干涩的章节属于血盆大口属于噩梦
擦伤五月和七月的双唇
破了些规范和美丽的节奏
这是另一种激励人心的雏形
视听觉能透过铁幕
列祖列宗之后
再也不崇尚祭司肤浅的颂扬
太阳血缓缓潜流
病病怏怏的黑子汇入夜空灿烂的星河
白菖蒲扎起墙子
形形色色的生灵将人心戏弄
狂乱吹起阵阵热风
幽灵重现
一拨又一拨悲哀的小丑
将缠在身上的黑布不停地卸下
他们做成袢脚绳
煽动路人告密
面对殉难者
他们是门廊两侧的多盘吸虫
在黑与白两个分野不清的地域里
他们将牛骨针穿起牛筋
缝合著罪过
唯一可敬的还是亡者之旅有形无形的进军
长长的一队兵马
肩扛着能照彻千秋功罪的太阳
从死亡谷里出来
踏过明亮的再生泉
将一切重新安排
兴奋的推论
给时空和因果律留下日后赤裸裸展现的时机
岂能沿袭天神合一的崇拜
是是非非的归宿
只能是你是我
孕怀真理的先驱走下丰碑
恰是带着彼得、雅各和约翰走上高山的那位圣者
正感觉到一片瞠目结舌的喜悦
在金色的耀斑里
造化之父书写着永恒的苦难
1989年6月写于峨眉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