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国展厅里,我被一尊来自中国的佛陀头像击中灵魂——他双目微闭,面相圆润,眉宇间透着如水般的禅定,唇角挂着穿越千年的神秘微笑。展签上写着:“北齐,中国河北响堂山,公元550—577年”。转身走向华盛顿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又一尊菩萨造像让我屏息:飘带翻卷似敦煌,面容却带着希腊化时代的深邃轮廓。这些静立于西方博物馆里的东方文物,是人类最顶级的艺术瑰宝,而且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响堂山寺。

响堂山寺的由来
说到响堂山寺,相信国人知道的并不多,人们所熟悉的更多是敦煌莫高窟,是云冈、龙门、麦积山,即使在它们的故乡邯郸,当地人只知“山上有几个破洞”——这或许是中国文物史上最荒诞的错位剧。今天,笔者就带您走进这部交织着艺术、掠夺与乡愁的历史画卷。
响堂山石窟又称响堂寺石窟,坐落在河北省最南端的邯郸市峰峰矿区鼓山,分为北响堂、南响堂及小响堂(水浴寺),属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响堂山石窟最初开凿于北齐时代(公元500—577年),隋、唐、宋、元、明各代均有增凿。
及至目前,尚有石窟16座,摩崖造像450余龛,雕像4,000多尊,还有大量刻经、题记等。它是河北省现已发现的最大石窟,也是中国第五大佛教石窟。
响堂山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所有石窟均开凿于鼓山最优质的石岩中的半山腰,人在洞里击掌、谈笑、拂袖均能发出铿锵回声,故名“响堂山”。

精美绝伦的艺术珍品
响堂山石窟、佛像、花卉等雕刻,其雕艺承前启后,是中国石窟艺术发展史上从大同云冈到洛阳龙门过渡阶段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研究中国佛教、建筑、雕刻、绘画及书法艺术的重要宝库之一。
响堂山石窟开凿于北齐时代。当时北齐有两个政治中心,一是国都邺(邯郸临漳境内),一是别都晋阳(山西太原)。而响堂山所在的鼓山是两都来往的必经之地。这里山清水秀,石质优良,将佛教奉为国教的北齐皇帝高洋便选择此处凿窟建寺,营造官苑,作为他来往于两都之间的避暑、游玩和礼佛之地:“于此山腹见数百圣僧行道,遂开三石室,刻诸尊像”。
响堂山石窟所起的作用主要是为出家人提供了一个修炼场所,在山上或平原建庙为寺,在山里建庙为窟。
响堂山现存北朝晚期洞窟11座,即南响堂7座,北响堂 4座。南响堂石窟中,华严洞规模最大,内刻《大方广佛华严经》,故以得名。位于上层又有千佛洞,洞壁广造千佛,有大小造像1,028尊,故名千佛洞。窟顶微隆,中央雕莲花,周雕8身飞天,两两相对,形成各组对称的轻歌曼舞的神仙极乐世界。此洞造像均为绝无伦比之艺术珍品。
北响堂石窟则位于鼓山天宫峰西坡,其中大佛洞规模最大,装饰最华丽,是响堂山最早开凿的石窟。正面龛本尊是释迦牟尼坐像,通座高5米,造型匀称,庄重敦厚,为响堂石窟中最大的造像。其背浮雕火焰、忍冬纹七条火龙穿插其间,雕刻精巧,装饰华丽,为北齐高超艺术的代表。

千古之谜:转轮圣王,帝佛合一
据传,北齐皇帝高洋建造石窟的目的正是为了安葬父亲高欢,高欢乃北魏、东魏权臣,待儿子高洋篡位称帝创始北齐后,高欢被追封为神武帝。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有记载说,大佛洞中心柱的顶端有个佛龛形状的洞穴,从外看和其它佛龛无二致,但其实可打开,里面正好可容一人平躺。如今佛龛已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不过对于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以及高欢是放棺椁还是骨灰早已不得而知,成为千古之谜。
北魏太宗时期,僧徒统领法果提出“帝即是当今如来”主张,拜天子即拜佛,使得佛教造像上出现了佛与皇帝的合身像。北齐时期的佛教也同样带有强烈的政权色彩。高氏皇族自谓“转轮圣王”,因此北响堂石窟中大佛像既是佛又是皇帝的化身。此外,转轮圣王是因其慈悲之性而得摩尼宝珠,这也解释了大佛洞佛像的火焰宝珠意象。
在印度神话中有关于转轮圣王的传说:当统一世界的君王出现时,天上将会出现一个旋转金轮,作为他统治权力的证明。拥有这个旋转金轮的人,将成为这个世界以及全宇宙的统治者,他将会以慈悲与智慧治理这个世界,开创转轮圣朝(sarvabhauma)。佛教、耆那教与印度教等,都继承了这个传说。
而正是这种帝佛合一的理念,为帝王葬在石窟内这一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提供了可能性。

20世纪初的身首异处
作为中国北方石窟艺术的瑰宝,响堂山石窟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也经历了一段极为坎坷的历史。其遭遇主要分为两个阶段:20世纪初的大规模人为盗凿与流失海外,以及“文革”期间的破坏与波折。
20世纪初叶,随着清政府瓦解和国际古董市场对中国石刻艺术需求的激增,北齐造像那种“曹衣出水”的轻薄美感和以及面部圆润、神态静谧,在当时的西方艺术界被视为中国雕塑的最高峰,深受西方藏家喜爱,从而成为国际文物盗窃的首号目标。
再加上响堂山地处偏远,极高的暴利也驱动了长期的盗窃。盗贼往往直接凿去佛像头部或手部,因为这些部分最易运输且售价最高。
中国古董商卢芹斋
在长达20年的持续疯狂盗窃中,中国古董商卢芹斋( C.T. Loo)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1912年,第一批响堂山石刻出现在巴黎艺术市场。1913年,欧洲拍卖会开始出现精美的北齐佛首。1914年,卢芹斋在巴黎举办大型展览,一次性展出了6件来自南响堂的圆雕石刻,这在当时的西方收藏界引起了巨大轰动。
欧美收藏界随即注意到了响堂山的价值,开启了大规模的收藏模式,而这也造成了其进一步遭到盗掘。

1915—1925这十年成了按单作业的高峰。随着美国藏家(如弗利尔 C.L. Freer)和博物馆(如宾大博物馆)的介入,需求变得极为具体。卢芹斋等人会带着拍摄好的现场照片给买家挑选,一旦确认订单,就会指挥国内的盗贼“精准定位”并凿取。
根据1920年代拍摄的照片显示,当时石窟内已经是一片狼藉,大量佛像已经“身首异处”。
对于这种疯狂劫掠,著名的《伯灵顿杂志》(Burlington Magazine)曾发文哀叹:响堂山石窟正在遭受“可怜的蹂躏”(pitiful devastation)。到了1930年代末期,石窟中凡是能搬动、能凿下的精华部分基本已被洗劫一空。
目前已知的来自响堂山的佛教造像和造像残件共有一百多件,被散布到了欧洲、日本、台湾、美国的各大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当中。其中宾大博物馆是全球拥有响堂山石刻数量最多的收藏机构。其有佛头、菩萨头像、浮雕残片、立像等等,共计十余件。而宾大的响堂山石刻全部购自卢芹斋。

文革再损毁
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响堂山石窟作为“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典型,再次面临严峻的生存危机。
红卫兵进入石窟后,对残存的造像进行了进一步的破坏。由于很多佛首在民国时期已被盗走,文革期间的破坏主要集中在磨平浮雕、损毁壁画、砸碎底座以及在石壁上刷标语。
附属的地面建筑,如常乐寺(响堂山下的重要寺院),其木制结构和部分经幢在动荡中也受到了严重的波及。
尽管面临冲击,响堂山并没有像很多其它古迹那样被彻底夷为平地,主要原因是早在1961年,响堂山石窟已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在法律层面上为一些地方官员和有识之士提供了保护的依据。
同时,尽管外部局势动荡,当地村民和文物保护人员也在某些阶段采取了掩埋、封闭等方式,尽量减少了红卫兵的大规模冲击。
对响堂山的破坏还来自响堂山的地理位置:它位于彭城镇和峰峰矿区的边缘,因此在20世纪50年代,这里的石窟先是被设为一个军械库,之后成为一份当地日报的仓库。遗留下来得石像和残件也因此被挪出了石窟,导致这些石窟现在完全是空的。

近几十年来,响堂山石窟由峰峰矿区文物保管所负责其管理和文物保护。目前,对此处最大的威胁来自于环境污染。这些石窟位于农村矿区,这里有来自煤炭电厂、瓷窑和水泥厂的严重空气污染。酸雨和水泥厂带来的灰尘对石窟造成了可观的影响,尤其是临于峰峰矿区的南响堂山石窟。用于开采矿石的爆炸物也在威胁着附近水峪寺的安全。由于北响堂山的大型石窟位于村边的山上,因此这里和其它石窟相比,具有一定的地理优势。今日的北响堂山成为了人们经常拜访的宗教场所,人们来这里供奉神像并且每年都在此举办节日活动。
但是响堂山真正最精华的的佛像部分早已散落于海外各大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不在如今的响堂山寺了。如今在邯郸峰峰矿区,有的老石匠仍记得祖父的话:“洋人取佛头那几年,山体日日震响,像菩萨在哭。”如今,北响堂常乐寺废墟中,百余尊无头佛像静静伫立,断裂处早已是野草萋萋。
参考资料:
芝加哥大学响堂山石窟网站
李裕群. 响堂山石窟. 《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版)
转轮王观念与中国中古的佛教政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康乐)
责任编辑: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