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字的故事(一):从燕王到千古帝王永乐大帝

文/远山
一个“燕”字涵盖二千四百年的时空,搬演出一段波澜跌宕的历史。(Shutterstock)
font print 人气: 5
【字号】    
   标签: tags: ,

一、燕字:一只凝固在文字里的鸟

天下的字,没有一个比“燕”更像它所指的那只鸟。

商代甲骨上的“燕”字,不是字,是画。考古学家把那块三千多年前的牛骨翻过来,第一眼便知是燕——尖长的双翼向两侧张开,剪刀似的尾羽分作两叉,圆头朝上,喙微张,整个身子凝固在飞翔的瞬间。古人造字,常将活物简化为符号,唯独燕子,他们不忍心抽象,于是让这只鸟原样飞进了文字。后人写“燕”,等于每写一次,就在纸上放飞一只燕子。

到了小篆,这只鸟开始程式化。线条被拉直、对称,鸟身添了一个“口”字以代背脊,但翅与尾还依稀可辨。许慎《说文解字》收“燕”字,解曰:“玄鸟也。𥬞(niè)口,布翅(翅),枝尾。象形。”短短十一字,是中国最早为一个字写的“鸟类图鉴”——嘴像镊子那样钳形,翅膀如布铺展,尾巴分叉如枝。这是汉字史上罕见的、近乎博物学的训释。

可是到了隶书、楷书,这只鸟终于被笔画杀死了。“廿”是鸟头,“口”是鸟身,“北”是双翅,下面的四点水“灬”——本是燕尾——却被归入了火部。从此每一个写“燕”字的人,都把这只鸟架在火上烤。这是汉字隶变过程中最大的误会之一。许慎是看不到甲骨文的,他只能根据小篆的“枝尾”与“鱼尾”相似而推断尾形,后世更直接把那四点当成火苗。一只在春天里掠水衔泥的鸟,就这样被永远地误读为火部之属。

燕字的演变。(古容/大纪元制图)

但这个误会也有它的诗意——燕子归来时,正是南方草长、北方雪化的时节,是大地重新点火的时节。“灬”虽非燕尾,却也未必全错。

二、本义:玄鸟与商人的祖先

许慎称燕为“玄鸟”。玄者,赤黑也,是燕子那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深色羽毛。“玄鸟”这个名字,比“燕”更古老,也更庄严——因为在商人的祖先传说里,燕子就是他们的图腾。

《诗经‧商颂‧玄鸟》开篇便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相传商的始祖契,是其母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一只燕子,衔来了一个王朝的起点。这不是孤证——《史记‧殷本纪》、《楚辞‧天问》皆载此事。在更早的东夷部族中,鸟图腾本就普遍,而燕子之所以被选中,大约是因为它每年春天必归旧巢,象征着生命与血脉的循环不绝。

所以“燕”这个字,从最初便不只是一只鸟的名字,而是一个民族对“归来”二字的最深记忆。

燕带来深远的记忆——“归来”。(Shutterstock)

三、从燕子到宴饮

奇妙的是,“燕”这个字,后来竟与一张酒桌、一张婚床连在了一起。

古音里,“燕”与“宴”(安逸、安闲)、“晏”(平静、安和)同音,遂被借去表示宴饮、安乐、闲居。

《诗经‧小雅‧鹿鸣》“嘉宾式燕以敖(*嘉宾宴游)”,这个“燕”便是宴饮;《史记‧万石君传》“虽燕居必冠”,这个“燕”便是闲居;《周易‧中孚》“虞吉有它(古蛇字)不燕”,这个“燕”便是安宁。“燕居”“燕安”“燕笑”“燕私”——这些词中的“燕”,本与飞鸟无涉,只是音同假借而已。

然而汉语的妙处,正在于这样的假借往往会与本义悄悄合流。燕子雌雄双飞、共筑一巢、衔泥不倦的形象,恰与“安乐亲爱”之义水乳交融——于是“燕尔新婚”“燕好”“燕侣”这些词,虽在词源上是借“燕”为“宴”,但每一个读到它们的人,心中浮现的早已是那只双飞之鸟。古诗里“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样的句子,更把“燕”与恩爱彻底绑定。一个字的两条意脉——音同假借的“宴”与形象本义的“燕”——在这里汇成了一条河,再难分清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源。

为什么一只飞鸟,能延伸出整个汉语里关于安乐与亲爱的词汇?大概因为燕子是最能让人安心的鸟——它选在屋檐下筑巢,雌雄双飞,从不离散;它归来则家室平安,它离去则岁序轮转。古人在燕子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小规模的幸福:不必如鸿鹄远举万里,只需在堂前飞入飞出,便已是太平。

选在屋檐下筑巢,雌雄双飞,从不离散。(Shutterstock)

四、燕国:召公的封地与七雄之末

到周武王分封天下,“燕”从一个鸟名变成了一个国名。

周武王封宗室召公奭于北燕,定都于蓟(今北京),是为燕国之始。(注意:从这里开始的燕字要读阴平一声Yān,如燕国,燕山,燕王,燕园等)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诸侯国之一——自西周初年立国,至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二二二)为秦所灭,国祚延续八百余年,与周天子相始相终。

但燕国地处幽燕苦寒之地,与中原隔着太行,国势始终不振,在春秋战国的舞台上长期是个配角。直到燕昭王筑黄金之台、招贤于易水之畔,请来乐毅为将,才有了燕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几乎将齐国灭国。那是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国的高光时刻。

然而燕国最被后人记住的,反而是它的失败。荆轲刺秦于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燕国最后的悲歌。太子丹的孤注一掷、荆轲的图穷匕见,都是一个小国面对强秦的绝望反抗。秦灭燕,王贲俘燕王喜于辽东,燕国八百年国祚至此终焉。

但“燕”这个地名,从此再没有离开过华北那片土地。

五、燕云十六州:一个民族的永远之痛

如果说燕国的覆亡是一个诸侯国的命运,那么燕云十六州的失陷,便是整个汉民族近四百年的命运写照。

后唐清泰三年(公元九三六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了从后唐皇帝手中夺取帝位,向北方的契丹国主耶律德光求援。耶律德光出兵相助,扶植石敬瑭建立后晋。代价是——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予契丹,自称“儿皇帝”,向比自己年轻十岁的耶律德光称父。

那十六州,包括幽(今北京)、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是横亘于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之间的天然屏障——燕山山脉和太行山北段,自古便是中原王朝防御游牧民族的长城所在。失去燕云,等于失去了整个华北平原的北大门:契丹铁骑自此可一日南下,直抵黄河北岸。

万里长城是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之间的天然屏障,绵亘矗立于燕云十六州之上。(Illustration – zhu difeng/Shutterstock)

从石敬瑭割地的那一刻起,“收复燕云”便成了此后三百多年汉人王朝的共同梦想,也是共同的耻辱。后周世宗柴荣亲征,眼看就要打下幽州,却在途中病重而亡;北宋太宗赵光义两次北伐,皆败于高粱河与岐沟关,自己中箭乘驴车狼狈南逃;其后辽国长期凌驾宋朝之上,澶渊之盟以岁币换和平;此后,金灭辽,蒙古灭金,元灭宋——每一次北方铁骑南下,走的都是石敬瑭当年敞开的那扇门。

直到明洪武元年(公元一三六八年),徐达率北伐军攻克大都(今北京),燕云十六州才终于回到汉人手中。从石敬瑭割地到徐达光复,整整四百三十二年去矣。

四百三十二年,十几代人。一个汉字——“燕”所代表的土地,丢了这么久,要丢到让人忘记它曾属于谁,又要花上几代人的血才能夺回来。

六、燕王朱棣:从藩王到永乐大帝

明洪武三年(公元一三七〇年),朱元璋大封诸子。第四子朱棣,年十一,受封燕王,封地正是新光复的北平——这座刚从元顺帝手中夺回的北方雄城,便交给了这位日后将改写整个明朝命运的少年。

朱棣为什么是“燕王”?因为他镇守的是燕地。但这个封号还有更深的层面——朱元璋把九个儿子分封到北疆,组成所谓“九大塞王”,镇戍长城沿线,防御残元势力。九大塞王中,秦王据西安,晋王据太原,而燕王据北平。北平的地理位置最为要害:它正当燕山山口,南扼华北平原,北望大漠,是整个帝国的北方锁钥。朱元璋把这把钥匙交给了朱棣,也等于交给了他一个未来。

《明史》上说明成祖“智勇有大略”,“智虑绝人,酷类先帝”。(惠美 绘图/大纪元)
千古一帝——明成祖像。(惠美 绘图/大纪元)

朱棣在燕地待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他做了三件事——熟悉北方的地理与军事,建立自己的私人班底,培养北方将士对他的个人忠诚。他两次受命率军出塞征讨北元,擒获北元大将乃儿不花,战功彪炳。他在北平结交了一个关键人物——黑衣宰相姚广孝。这个和尚对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臣奉白帽着王。”王上加白,便是“皇”。

洪武三十一年(公元一三九八年),朱元璋崩,皇太孙朱允炆即位,是为建文帝。建文帝听从齐泰、黄子澄之言,着手削藩——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废,湘王朱柏更是阖家自焚而死。朱棣是下一个目标,他心知肚明。

建文元年(公元一三九九年)七月,朱棣以“清君侧”为名,在北平起兵,史称“靖难之役”。他打的旗号,是《皇明祖训》中朱元璋的话——“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这场战争打了整整四年。从北平到南京三千里,朱棣率燕军与朝廷军队往复拉锯,数次濒临绝境,又数次绝地翻盘。建文四年(公元一四〇二年)六月,燕军渡江,攻入南京。皇宫起火,建文帝下落不明——是死于火中?是逃往海外?是出家为僧?自此成为明史上最大的谜。

朱棣登基,改元永乐。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把都城从南京迁到他经营了二十二年的北平——并改名为北京。从此燕地正式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一直到今天。从周召公封燕、定都于蓟算起,到永乐迁都北京,整整二千四百多年。“燕”这个字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又回到了它最初的那个地方。

永乐一朝的伟业,不亚于开国太祖,不必一一细数:御驾五征漠北,郑和七下西洋(其中六次在永乐年间),编纂《永乐大典》,营建紫禁城,疏浚大运河。这些工程的规模与雄心,至今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燕”字,背后立着的,竟还有这样一位雄才伟略的千古帝王。@*
(下文待续)

责任编辑:古容#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南北朝时代的慧思大师修行立誓“修习苦行”和“教化众生”的大誓愿,就像是两条并行的修行轨道,成就他生命的升华。他坚决修行不脱凡俗不罢休的钢铁意志在数世的轮回转生中一贯不移,在现实中得到实证--有他轮回转世的遗迹,也有他修行的神迹。
  • 每一个伟大的文明,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罗马继承了希腊,文艺复兴继承了罗马,启蒙运动继承了文艺复兴,美国继承了启蒙运动——在这条漫长的接力棒中,美国是最新的一棒,但那根棒子,早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已铸造完成。
  • 一代又ㄧ代的历史进程,展现了一段段东瀛日本与中原系连的历史风景,文化的牵连,“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历史其来久远。其中作为日本文化基础的汉字文化是怎样形成的呢?
  • 圣门弟子,若颜门大贤,犹言欲罢不能,既竭吾才,欲从末由,其于夫子之道,盖亦勉力以至。然循序渐进,自能入德,奚至以力不足自诿?应该说,孔子还是很看重冉有,希望他能在修行的大道上迈开大步、奋勇前行。
  • 罗马斗兽场(Colosseum)又名罗马竞技场,是古罗马文明的象征,位于意大利罗马市中心,建于公元72—82年间。它由弗拉维王朝的君主们建造,是世界上最大的圆形剧场,可容纳5万至8万名观众,即使在今日依然展示了古罗马高超的建筑技巧。
  • 若把西湖比作一幅长卷,那么南岸的净慈寺,便是一笔沉稳的墨色——不张扬,却处处牵动文明与信仰的脉络。它是大德的修行,是济公的“疯癫”,是东坡的禅心,是王阳明的顿悟,是许仙的悔恨,也是那一声余音悠远的南屏晚钟,在千年的历史间久久回荡。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信仰的慈悲底色,是修炼的生命化境。
  • 法隆寺
    日本长屋王(平安时代前期)写了一偈语“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绣在千件袈裟的衣缘送给唐朝精进修行的僧人,但愿共结来缘。回顾历史上,牵起东瀛和中土(中国大陆)文化交流缘分的人,早有其人。诞生于日本飞鸟时代的圣德太子连线日本与中土“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缘分。学习、输入中土文化的圣德太子对日本后代的影响力,有如引航灯塔,有如一座耸立的高峰,而他一生的创举还得从他的前世来自中土跨境异域、轮回转生的奇迹说起。
  • 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我听说:知足者不会因为利禄而拘累自己,自得的人失去了什么也不会忧惧,追求内在修为的人不会因没有官职而惭愧。
  • 在东瀛日本与中土交流的绵长历史中,不管是佛法的弘扬或是诗文的比兴,处处都流倘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纯净情谊,展现出应合于天地的慈爱!例如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就是其中一则典型的故事。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