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171) 东流水-逝水东流2

图为明 沈周 《落花诗意图》。(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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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逝水东流(2)

京郊十里。

伍镇聪登高览景,独望山下。京城华灯初上,绚丽繁华,映得天际泛红。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阖目而叹,故乡近在咫尺,家中却无故人。“将军,王上手谕。”兵士来报。伍镇聪接过书信,打开来看:“但见城中烟火为号,京师勤王。”取出火折子,点火烧掉。遥望远山,残月初现。伍镇聪手扣刀柄,回转山谷营寨。

秋思切切,一路默默:“不知旧人若何?郭络罗、铎克齐,还有纳兰德容之子,该当是叫做庭芳的罢……还有,王上……”回至营中,苍凉寂寥之间,一声叹息。耳边传来嘤嘤哭声,初时以为幻听,仔细闻之,竟不止一人,遂令从人息声,自己寻音而去。

军帐百米处,幽深静林旁。但见几个兵士,点着一团篝火,往火里不知烧的什么。伍镇聪清咳一声,兵士但如惊弓之鸟,四下乱窜。

“站住!”从人一喝。兵士双膝发软,皆跪在地上。

伍镇聪近前,定睛一看,心下一惊。火堆中尚未燃尽纸片,竟是冥铂。从人起脚踏灭,道:“主帅,此事于军心不利,该当军法处置。”

“为何在此烧纸钱?”伍镇聪道。

兵士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将军问话,为何不答?”从人喝道。

伍镇聪伸手示意,令从人立于一旁。亲身上前,问道:“今日重阳,尔等将归故里,为何哭泣?”

一人捉着袖子,抹干眼泪,道:“我等在外征战一年,岂料家中亲人,皆入黄泉,故里早已无人……”

“啊……”伍镇聪心下一恸,奇道:“为何,竟能满门……皆殇?”兵士道:“回禀将军,日前京中大疫,我爹、娘、哥哥皆、皆死了……”另一兵士抹着眼泪,道:“回禀将军,我大哥本在御林军中,不知怎地,被冤作叛军细作,满门抄斩……”再一兵士道:“我自幼丧亲,舅父抚养长大,岂料被冤作叛党,全家上下十余口,无一幸免……”

伍镇聪眉心紧蹙,忧思甚重。大疫、名册、叛党,此事虽已有耳闻,心中只担忧皇甫安危,却未曾有一时,思考过对立者之处境。眼见兵士于荒野之中,或鳏或孤,便似秋风蒲英,漂泊无定,心中不忍,扼腕叹息。忽见一人躲在众人身后,默然不语,问道:“你又是为何事,在此凭吊?”

那人身形瘦小,抹抹眼睛,抬起头来,竟是从军文官奉么。“是你?”从人一惊:“王爷,此人乃军中抄写,奉么。”

“噢?”伍镇聪走上前去,道:“家中发生何事?”

奉么拱手道:“回禀主帅,卑职父、母、妻三族,皆遭满门抄斩。”

“什么?!”伍镇聪一惊,道:“所犯何罪?”

奉么眼中含泪,哽咽道:“未曾杀人放火,偷盗抢劫,仅、仅在家中弹曲……便、便被满门抄斩。”

“岂有此理?!”伍镇聪喝道。

从人小声儿道:“恐弹禁曲,触怒龙颜。”

伍镇聪心中一凛,令兵士回营,不得再言祭吊之事。众兵士叩谢离去,伍镇聪回返营帐。负手凝眉:“兵士舍生忘死,将士用命,奈何再归故里,已是人事全非……”阖目长叹,从人入账,呈上一封密信:“主帅。”

“京中状况如何?”伍镇聪问。

从人递上书信,伍镇聪打将开来,阅毕失神。沙场悍将,竟然步履不稳,扶住木柱方定。

“主帅!”从人捡起地上之信,览之大惊,原来京中巨变,武平王、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皆已殒命。伍镇聪右手一挥,从人将信放于桌上,退出营帐。

“奈何再归故里,却是人事全非……”伍镇聪老泪纵横,不可止息。

一夜不眠,忧思白发,便至清晨,掀开账帘,悄然步出,但见昨日所见兵士熟睡,面上泪痕犹在。眉心难纾,心意烦乱:“旧朝五大臣:纳兰德容、郭络罗、铎克齐、剻戾,现下便只余我一人也……”长叹之时,望见日出江山,万里绵延,心思不解:“王上……为何要将忠臣良将,杀之后快……”

回身之时,披风罩身:“主帅,山里秋霜,还须添衣。”从人道。视线越过从人,伍镇聪望着营中兵士,走来走去,眼神落寞,动如形尸,心下一恸,一言不发,回转营帐。

“主帅,可吃早饭。”从人道。

伍镇聪一挥手:“拿酒来!”

从人皱眉,无奈劝勉不得,只好令人取酒。

伍镇聪连饮三碗,怒火冲脑:“吾者不惜死命,卫我家国河山。岂料王之不肖,残杀吾之亲人挚友……普天之下,万家天伦梦碎……赴死所谓,究竟谁人家国?!” 烈酒如火,流入心怀。浇不熄怒焰炽烈,扬汤岂能止沸?

举坛痛饮,肆溢于面,冰凉刺肤,亦醉亦醒:“莫作叛君逆臣,千古遗臭。丹青作书,却是不忠大罪。”

何者为忠?何者为逆?坛碎于地,心怀两难。

“主帅!王命在身,不可再饮了。”从人面忧道。

“让开!取……取圣旨来!”伍镇聪步履蹒跚,喝道。

从人不敢违命,不知哪封圣旨,只好尽皆搬来,案上堆起一座小山。

伍镇聪摇摇晃晃,跪坐案前,一封一封翻找:

“齐王军功至伟,平定西北边疆,赐封护国良将,世袭三世。”

“西北战事如何?孤心甚忧,望君早日凯旋。”

“先平西北边疆,再解叛军之患。”

“不是……不是……”东翻西找,锦卷散落一地,从人眉心生忧。忽然,只见其取出一封,自立而起,默默念道:“朔风北疆,极其苦寒,孤之爱卿,驻守此地,经年十载有余。如今,吾朝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威震四邻。惜者,唯西北无戍边大将,孤心甚忧。伍镇聪赤胆忠心,战功赫赫,实乃国士无双,孤不忍弃之,望爱卿能效廉公,老当益壮,披挂上阵,为国尽忠。”手持锦卷,眉头深锁,伍镇聪连念数遍,忽然眉心舒展,朗然大笑:“为国尽忠,为国尽忠……好个为国尽忠……民已杀尽,何来国也?!”

“主帅!”从人立时拉住,悄声道:“主帅,小心隔墙有耳。”

伍镇聪胳膊一震,揪住从人衣领,道:“寒锐,你撇舍寒刀门大业,千里寻师,所谓之何?”

寒锐眼神一凛,道:“盖因师之所言,习武者,终要持刀行道。”

伍镇聪道:“武者,持刀以行道;王者,如何行道?臣者,如何行道?人者,如何行道?”

寒锐面现疑惑,神情哀伤:“何为王道?何为臣道?何为人道?”

“问得好!”伍镇聪捉住寒锐肩膀,道:“既非人也,如何为臣……”手中锦卷落地,活着烈酒火星儿,炽焰起火,转眼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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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玉林背负纳兰尸身,逃出城外,疾走十里。一路狂奔,气力将近,步履不稳,脚腕一痛,跪地林间,纳兰尸身落于地上。

玉林泪眼婆娑,捉着纳兰双臂,欲再上肩,怎奈其人神识已散,无魂之躯,只剩一副空壳,一次一次倒下:“站起来、站起来……你说、你说男子汉,头可断血可流,脊梁不可弯……你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你说……你说话不算数……纳兰、站,你站起来啊……站起来啊……”纳兰尸身陨落黄土,再不可站立。

“啊——”玉林怒吼一声,悲声冲霄,惊得林中鸟雀齐飞,哀鸣声声,亦叹英雄长逝。

连番争战、连失亲人,玉林心神激荡,恍惚之间,再立身不住,倒落长草之中。头顶高松,投下点点斑驳,心跳可听,自息可察,漠然望着天空,苍鹰翱翔,白云悠悠,天地宁息。忽地天旋地转,阖眼之间,失神忘忆。

不知多了多久,醒来之时,已经日上三竿。玉林心下一惊,翻身而起,触目熟悉——自身正在尚书府里,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一如往昔,人情却早已消逝。

“御林军统领郭络罗·慕容玉林接旨。”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玉林提衫出门,果然见到朱公公在此。漠漠走下台阶,至庭院中,跪地拱手。朱公公宣读圣旨:“郭络罗三代公卿,世家显贵。然则,其人却是欲壑难填,背弃圣恩,妄图逼宫,现已被武平王诛杀于王庭。其子慕容玉林,先王赐姓慕容,荣宠有佳,切不可仿效其父,重蹈覆辙,作乱臣贼子。现令慕容玉林领神机营骑兵,剿灭京郊叛军,以建功勋,钦此。玉林统领,接旨吧。”朱公公递出圣旨。

未知爹亲消息,惶惶不可终日——现下终于得听,竟然是为乱臣贼子,殒命王庭,未留只字片语,便然撒手人寰。“谁人心肠更狠?爹亲,还是皇甫……玉林不能哭,既知皇甫所下之毒,心智皆遭操控,岂可有再有人性亲情?”

不敢怒,未敢哭。玉林强抑胸中悲痛,嘴角一牵,挤出一个笑容:“臣,领命。”

“唉……”朱公公叹息一声,离尚书府而去。

玉林转身之间,牙根咬断,口角滴血,手捧王令,一步一步,回至房中,阖上房门,方得恣意——分不清的血泪直流,道不出的断肠心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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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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