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忠恕‧雪霁江行图——精准的宋人船型图

曾树铭口述 邱馨贤整理
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Traveling on the River in Snow by Guo Zhongshu) (929─97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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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中国各朝代的山水、花鸟图画,除了工笔之细致、意境之深远,还有一种特别的画,很像用现在的建筑界电脑软体AutoCad所画出来的图,叫做“界画”,这种画的目标物线条必须得直挺不歪斜,例如宫廷楼阁、船只、马车等;在电脑没有发明之前,建筑系的学生第一个被要求的便是手绘线条要直,之后才能画出好的建筑图。中国界画的佼佼者除了五代的卫贤之外,就是宋代的郭忠恕了,他的作品精准得可以让后人从图中尺寸仿造出原船,让人不得不佩服。

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Traveling on the River in Snow by Guo Zhongshu) (929─977)。(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郭忠恕不知何年生、何年卒,只知道他是洛阳人,在五代后周、宋朝都曾经任官,但因心直口快,不满朝政,后周皇帝将他贬官后,他也不再留恋仕途,自放于山水间;之后在北宋任官,也因为批评时政,而遭到流放的命运,并在流放过程中过世。郭忠恕对篆、隶特别下了功夫,写得很好。绘画师承巨然(五代至宋初的著名山水画家),但他最被人所推崇的还是界画作品,他不但对宫廷楼阁、船只的各项建物比例能画得精准,细节也十分重视,作品不死板,却具有美感,超出了一般人对界画的印象,因此,《宣和画谱》说:“如忠恕之高古者,岂复有斯人之徒欤?(在后人中,还能找到像他这样高雅古朴、技术高超的承传者吗?)”

郭忠恕的另一幅界画《明皇避暑宫图》(Summer Palace of Emperor Ming Huang),大阪市立美术馆藏。(公有领域)

这幅《雪霁江行图》画的长宽看起来十分奇特,感觉不太像一幅完整的画,清朝乾隆皇帝在上面题字说:“大幅何年被割裂、竿绳到岸没人牵、江行底识当雪霁、剩有瘦金十字全。”意思就是,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割开的呢?右边的绳索到岸了,牵绳的人竟然(在画中)就不见了,从这图中看,内容的确是晴冬里的船只没错,另外,就只保留有宋徽宗著名的瘦金体题字了。后人从美国的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纳尔逊‧阿金斯美术馆;美国堪萨斯州)的摹本中看到在画中的右边的确还有牵绳人正要把船只牵上岸边,所以,这幅画的确是不完整的。

宋徽宗与乾隆皇帝的御题。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从美国纳尔逊‧阿金斯美术馆(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的《雪霁江行图》摹本中看到画面向右延伸绘有拉纤人正要把船只拖向岸边,可见原画确实被裁切过。(公有领域)
原作遗失的部分从摹本可以想见。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Traveling on the River in Snow by Guo Zhongshu) (929─977)摹本局部。(公有领域)

但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这幅画展现了惊人的精准度,包括船只的零件等等,都在完全符合的位置上。研究中国古船专家曾树铭也赞叹这艘船不仅具体呈现船上的生活,且结构十分精准。

作品中完整的船身。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这幅画描写的是一艘船在冬天里,天气好,正在休息,因此,他的帆已经放下来了,船上有许多船工正在忙碌着,有的人还驼着背、口呼呼地吹着暖气热手,可见天气很冷。人群中却不见衣着华丽的船主人,可能是在船舱里休息。

船上看到许多货物与忙碌的工作人员。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船上有许多新的家具,相互叠放着,大概是怕受到损伤,而另外有许多用茅草盖着的货物,猜测是船主人正在采办年货,用茅草盖住,可以保暖、防湿,在船的另一边也是用茅草盖住竹篾顶端,下面可能是下舱的楼梯,盖住可以防止雨雪进入。

这艘船应该是富人家的商船,有两个门,前面的门顶饰有图案,入口挂着漂亮的丝绸帷幕,十分考究。天气好的时候,船主可以在船头招待宾客,如果蚊子多或下雨,就可以将帷幕垂下。船后方则有一个小门,应该是给工作人员进出用的。

船头船舱入口十分华丽,应是富人的商船。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船只的结构。

【桅杆】
这艘船上有两根桅杆,一支是T字型(左),一支是A字型(右),后者较前者稳。两根桅杆的下方是一个转轴,可以将桅杆转向下、平放。这个作用是,当江船或河船在过桥洞时,桅杆太高过不去,就需把桅杆放平。桅杆上有许多绳索,主要是用来固定帆,古代叫做“张纲”。

桅杆,下方有转轴,可以将桅杆转为平放。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船底】
这艘船属于沙船型的平底船,一般来说,中国船可以分成长江以北的沙船(船底为平底)、长江以南的福船(船底是尖的)。北方江河,例如黄河、渤海,多是沙岸,河底较平,如果退潮,船容易碰到搁浅。如果船底是平的话,船就能稳稳的站着,如果底部是尖的,就会倒向一边。南方因为岩岸多,退潮时要搁到船底的机会比较少,因此船底可以设计为尖的。

船底属于沙船型的平底船;船底两侧是“竹驮”。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舵】
船的舵跟桅杆一样重要,“舵是司命、桅杆主帅”,司命就是控制方向,有舵的地方就是船尾,上面这个在掌舵的人,古称“爵室、雀室”;从他站立的地方往下看,半圆形露出一半水面的是舵,这艘船使用的是半平衡式舵。

掌舵人在“爵室、雀室”操控下方半圆形的舵。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横竿】
这艘船的船舱旁边有窗,窗上有木板,冬天可以放下来挡风。在前面的窗户下边,还有一根横杆,这是让船工重心不稳时,可以拉住的工具,类似栏杆。所以它的高度大致是在腰的附近。

船舱窗户外挡风板与横杆。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竹驮】
主船两边还绑了许多竹子,古代叫做“竹驮(音同驼)”,不止具有背负船的功能,主要用处还有三项:一、增加浮力,如果船倾斜了,竹驮可以将船顶起来,二、两艘船靠太近的时候,防止撞到船身,三、船上有篙、帆,在靠岸或较浅的地方,船行滑动会用撑篙的方式,如果在河海中,就会直接使用帆。这两样工具如果坏了,竹驮就是很好的修补或代替材料。这里说明一下,古代的帆不一定是布做的,因为布很贵,所以,大多数船的帆是草做成的席帆或竹做的篾(音同灭)帆,但席帆在下雨天就不能行驶,而竹子容易取得、有弹性又轻,这两者都是中国船的特色。船边的绳子也多是用藤、竹所编,如此长期泡在水里才不易损坏。

但古人更聪明的是,船只休息时,还可以把篾帆横放,是现成的遮阳罩。

【脚船】
主船旁边还有一艘小船,称为“脚船”,因为大船吃水深,如果靠岸有困难的话,就会停在外港一定的距离,让小船靠岸。

脚船。大船靠岸有困难的话,就会停在外港,让脚船靠岸。北宋 郭忠恕《雪霁江行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提供)

【甲板】
再来谈谈古代的甲板,虽然这幅作品甲板不明显。大家猜得到吗?中国古船的甲板是拱形的,因为这样比较坚固,排水又好,在上面还再做一层平板,但有缝隙,如此可供人行走,而当下雨时,水会透过缝隙流到下层,上层平板可以保持干燥;而上面的平板若遇到有人落水,还可以拆下来当救人的板子,一物多用。

现在的船只大小都是以吨数为单位,但宋代的船只大小是用放米的体积来计算,一料等于一石的带壳稻米,例如四百料,就表示这艘船的大小是四百石带壳稻米的体积,这也是宋代关税局抽税的标准。

帆其实也经过很多次的改良,不管是西方船还是东方船,刚开始的希腊船、腓尼基船的船,帆都是正中央挂着,但这样操帆不灵活,因为帆的左右受力均等,力量相互消抵,对船的推动有限;后来人发现帆的两边如果不均衡,受力不均,船更好操控,称为半平衡帆;而到了现代,帆几乎是在后面的,称为纵帆,这样是最好的状况。但从另外一方面说,半平衡帆在收帆时,会比纵帆轻松许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中国地大物博,河川壮丽,船有各种类型,也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我们常讲的“打架”就是借用船只用语,原本应该是“打降(音同翔)”,让对方降服的意思,到后来,却被船上桅杆不能相碰的“打架”一词给取代。又如“尾大不掉”,原意指的是,愈大艘的船只愈不好操控,转弯不俐落、也不好掉头,后来引伸为政治势力太大的副手、对手,变成自己头痛的势力,例如鳌拜曾是康熙皇帝年幼时的辅政大臣,但因势力庞大,结党营私,康熙执政后,反而处处受限,这就是“尾大不掉”的一种状况。@

曾树铭先生简介:
从小生长在基隆,现为基隆海舶工作站主持人。虽毕业于中文系,但对中国古船研究多年,曾经复原过明太祖时代之“肆佰料战座船”与“台湾船”两艘古船比例模型,其复原古船先从古籍阅读开始,并推算当朝度量衡与各项船舱设备,无一不全,手工精细,令人赞叹,他并参与政府多项大型古船复原计划。

——转载自《艺谈ARTIUM》https://artium.co/zh-hant/node/197

(点阅【艺谈】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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